太陽剛爬過東坡的山樑，工地上的泥土還泛著夜露的溼氣。林招娣站在學堂地基邊上，腳邊竹籃輕晃，銀碗靜靜躺著，碗口朝天，映出一片清亮的光。她沒低頭看，只把手搭在籃沿上，目光越過那堆昨夜澆滅的溼草垛，落在遠處荒坡上。
那裡光禿禿的，連根像樣的草都稀罕，可她盯得認真，像是己經看見了什麼。
幾個流民蹲在渠邊揉泥團，手還沒停，眼睛卻悄悄往她這邊瞟。昨兒半夜那一場虛驚，火把插草堆，煙冒得嚇人，好在林娘子手起碗落，三下五除二把火頭壓成水袋，大夥兒心才落回肚子裡。可人心這種東西，踏實了能扛千斤，鬆一口氣也能飄起來。有人就低聲嘀咕：“這地能種出糧？咱連種子都沒幾粒。”
話音剛落，周大勇扛著鋤頭從石堆旁走過來，聽見了也不惱，把鋤頭往地上一頓，響聲震得旁邊人一抖。“種不出也得種！”他嗓門粗，“林娘子說建學堂，咱們就建；說種地，咱們就刨土。怕個球！昨兒火把都能變水袋，荒坡咋就不能變良田？”
他這話一齣，好幾個漢子跟著點頭。有個缺了門牙的老漢站起身，拍了拍褲腿上的泥：“就是！我昨兒工分記了三錢七，月底能換半鬥糙米，夠我爺倆嚼半個月！”
林招娣這才動了。她抬起手，首首指向那片荒坡，聲音不高，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地上：“來年，種更多，建更多！”
風正好吹過來，把她的花捲著送出去老遠。
人群靜了一瞬，接著轟地炸開。
“種更多！”
“見更多！”
“林娘子說得對！幹就完了！”
歡呼聲一起，連渠邊和泥的婦人都甩了手上的泥巴站起來，拍著手笑。有個半大小子蹦得老高，差點一頭栽進水溝裡。
林招娣嘴角微微一翹，沒說話，只轉頭看了眼阿圓。
阿圓正坐在昨天那塊石臺上，懷裡抱著個油布包得嚴實的本子，辮子還是歪的，鼻尖沁著細汗。她衝娘一笑，翻開賬本，指尖點著一行字，聲音清脆：“娘，存銀千兩了！”
這話一齣，連歡呼的人都頓了頓。
一千兩？亂世裡別說見，聽都沒聽過整千的銀子！有人瞪眼，有人倒吸涼氣，還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空癟的腰帶。
林招娣接過賬本，沒低頭看數字，反而轉身面向大夥兒，把本子高高舉起：“你們一人一份，記在名下！誰家缺糧、缺種、缺娃鞋，都可來支！銀子不是我林招娣的，是咱們一塊一塊泥、一鏟一剷土掙出來的！”
她聲音不大，可字字清楚，像錘子敲在鐵板上。
底下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忽然有個婦人抹了把臉，哽著嗓子喊：“林娘子！我男人昨兒工分記了兩錢五，能不能先支半升米？娃餓得首哭……”
“能！”林招娣答得乾脆，“現在就能！阿圓，記上。”
阿圓立刻翻頁，刷刷寫下名字和數目，抬頭應道：“嬸子，晌午前就給你送去。”
那婦人當場跪下，眼淚嘩地就下來了，磕了個頭就要謝。
“起來！”林招娣伸手一扶，“在這兒，不興這個。幹活拿糧，天經地義。往後誰有難處，明說就行，別憋著。”
人群又是一陣騷動，這回不是驚，是熱乎。有人開始嚷：“我家還有把舊犁，明天就拿來使！”“我力氣大，夯土算我一個！”“我媳婦會編席，能搭棚子！”
周大勇咧嘴一笑，扛起鋤頭，衝大夥兒吼了一嗓子：“種！建！”
這一聲比剛才還響，像打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