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村中央那片空地上的篝火還沒徹底熄滅，餘燼裡飄出幾縷青煙。林招娣己經站在了原先擺喜桌的地方，腳邊放著她那個從不離身的竹編洗碗籃，銀碗擱在最上面，碗口朝天，接了一夜露水，清亮亮地反著晨光。
阿圓揉著眼睛跟過來，手裡還攥著那塊刻了“學”字的木片，頭髮有點亂，辮子歪在肩上。她站到娘身邊，小聲問：“真要今天開工？”
“昨夜拜了天地，今早就得開土。”林招娣沒回頭，彎腰把銀碗端起來，往旁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一放，“喜事過了，活要跟上。”
她這話聲音不大，可正好讓剛從各家草棚裡鑽出來的流民聽見。幾個人原本還惦記著昨夜分的那口糖糕，慢悠悠地蹭過來，一聽這話，腳步都快了半拍。
周大勇最後一個到，肩上扛著把新削的鐵鋤，褲腿捲到膝蓋，腳上沾著泥。他往林招娣面前一站，嗓門敞亮：“嬸子，你說幹啥，我帶頭！”
林招娣掃他一眼，點點頭，轉身走到空地東南角，舉起鋤頭，照著地面狠狠一挖。泥土翻起老高，濺了旁邊一個愣神漢子一臉。
“這裡，建學堂！”她把鋤頭往地上一插，環視一圈，“識字救命，比吃米還重要。以後量糧、記賬、分田、寫契，誰想不被坑，就得認得這幾個筆畫！”
人群安靜了一瞬。有個瘦臉漢子撓頭嘀咕：“認字能填飽肚子？”
阿圓立刻上前一步，開啟手裡的竹簡圖紙，攤在一塊石板上。圖是用炭條畫的，線條清楚：一間大屋，兩排長凳，靠牆一圈習字板，門口還有個小水槽。
“這間坐三十人，那邊是練字牆，碎陶片拼的，誰都能摸。”她指著圖紙一角，“再往後，還能加兩間，按這個法子來，能容百人！”
她抬起頭，聲音清脆：“你們的孩子，不會被人騙！”
林招娣接過話頭，順手從籃子裡拎出個粗瓷碗，往地上一蹾：“識字的，每天多領半勺粥。”
這話一齣，人群立馬嗡了起來。
“真算數？”
“那我娃明天就來！”
“我家還有半截粉筆頭，拿來當學費行不？”
林招娣沒笑，只抬手往下壓了壓：“圖紙定了，今天就打地基。扛石的、和泥的、夯土的，各分一組，工分記好，月底換糧。”
周大勇應聲而出，把鐵鋤往地上一插，大聲喊：“扛石的跟我走！東坡有現成的青石，搬得動就搬！”
十幾個壯漢立刻圍上來，有的找扁擔，有的綁繩索，呼啦啦一群奔東坡去了。幾個婦人蹲在渠邊開始和泥，拿木棍攪得嘩嘩響。工地號子剛起了個頭，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。
一個滿臉灰土的小個子流民連滾帶爬衝過來，喘得像破風箱：“林……林娘子！東村！著火了！有人扔火把進草垛，冒煙了！”
眾人一驚，剛提起的勁兒又鬆了半截。有人低聲嘀咕：“該不是得罪了哪路人吧……”
林招娣眉頭一擰，抓起銀碗就往外走，邊走邊問：“火把哪來的？”
“像是……從一輛舊馬車上拆的，扔在路邊好久了。”那人跟著跑，“點著了三根，插在草堆上！”
林招娣腳步一頓，冷笑一聲：“果然是那批裝油的車。”
她加快步子，首奔東村。阿圓趕緊追上去，周大勇也調頭跟了來。等他們趕到，只見三個火把插在乾草堆上，火苗還沒躥高，但濃煙滾滾，燻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閃開。”林招娣低喝一聲，走上前去，把銀碗依次覆在三根火把上，嘴裡吐出一個字：“洗！”
第一下，火把“啪”地一聲軟了下來，木質變成柔韌皮囊，火頭瞬間熄滅；第二下，油脂全無，只剩空袋；第三下，袋子鼓脹，自動吸滿了空氣裡的溼氣。
她提過水桶，挨個往裡灌水，三個皮袋鼓鼓囊囊，拎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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