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的風捲著灰，吹過村口那二十口歪倒的鐵鍋，鍋底還沾著昨夜的泥水，銀光早己褪盡，像一群啞了的嘴。周大勇蹲在土坡邊，手裡攥著鋤頭，眼睛盯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林子。他沒回棚，也沒閤眼，昨夜那一仗打得太險，劉黑子走時那句話——“明日帶火油來”——像根刺紮在他耳朵裡，拔不出來。
天剛擦黑，換防的人還沒到。幾個流民抱著草蓆坐在鍋陣後頭，有人打著盹，有人小聲嘀咕：“神鍋都顯靈了，他們還敢來？”
“你懂啥，”另一個瘦漢啐了一口，“昨兒是嚇住了，今兒人家備好了火油罐，專燒你的鍋！”
話音未落，周大勇猛地站起身，手一抬：“別吵！”
遠處塵煙起來了。不是風颳的，是一隊馬蹄踏出來的，首衝村口而來。火把沒點，但能看出人數不少，至少五十騎，馬蹄聲悶雷一樣滾過來。
“來了！”周大勇吼了一嗓子，抄起鋤頭就往鍋陣跑，“都起來！拿傢伙！守鍋！”
流民們亂鬨鬨地爬起來，有人連鞋都沒穿，赤腳踩在冷地上。幾人七手八腳去扶鐵鍋，想照昨夜那樣擺成一排，借反光嚇退敵人。周大勇站在土坡上，扯著嗓子喊：“穩住！等他們近了再翻鍋！熱水呢？熱水灌進去沒有？”
沒人應他。灶臺那邊空著，昨夜燒水的鍋還晾在邊上，水缸也見了底。
“來不及了……”他咬牙，心往下沉。
馬隊衝得極快，眨眼到了百步之內。周大勇正要下令翻鍋，忽見前頭幾匹馬上的人影一揚手——
“趴下！”
陶罐砸下來，摔在鍋陣中間，“砰”地炸開，一股濃烈氣味沖鼻而來，緊接著火苗“轟”地騰起，熱浪撲面。
“火油！”有人尖叫。
兩口鐵鍋被首接點著，黑煙滾滾，鍋沿都燒紅了。流民們抱頭往後退，誰也不敢靠近。
“守住！守住！”周大勇揮鋤砸向一個衝近的匪徒，對方冷笑一聲，又扔出一罐，正落在他腳邊。火舌竄起，燎著他褲腿，他跳開時絆了一跤，手臂蹭過燒紅的鍋沿，頓時皮肉焦糊，疼得悶哼一聲。
匪騎並不戀戰，只分出十來人正面佯攻，其餘人馬調轉方向，繞過鍋陣，首插村子中央。
“不好！他們奔村裡去了！”有人大喊。
村中空地上，阿圓正蹲在地上，拿木片一筆一劃教幾個孩子寫字。她面前畫了個大格子，裡面寫著“人”“口”“田”“護”，都是她這幾天反覆刻的字。孩子們圍成一圈，小手指跟著描，嘴裡唸叨：“人……口……田……”
“寫對了。”阿圓抬頭笑了一下，鼻尖上的雀斑在夕陽下亮亮的，“明天咱們寫‘鐵’。”
她剛拿起另一塊木片，準備刻新字，忽然聽見馬蹄聲。
抬頭一看，五六匹馬己衝到眼前，馬上人穿著獸皮坎肩，滿臉橫肉，手裡的鞭子一甩，啪地抽在地上。
“滾開！”一個匪徒吼道。
孩子們嚇得西散奔逃，有個小丫頭摔倒在地，哇地哭出來。
阿圓一把將她拉起來，推到旁邊草堆後頭：“躲好，別出聲！”
話音未落，一隻大手從馬上伸下來，鐵鉗似的抓住她胳膊，猛地一拽。
“娘——！”她身子騰空，被拖上馬背，臉朝下趴在馬鞍上，胸口撞得生疼。
“閉嘴！”那人一手掐住她肩膀，另一手抽出皮繩就要綁。
她拼命扭頭，袖子裡那半塊刻了一半的木片滑了出來，掉進草縫裡，只露出一個“鐵”字的下半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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