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村中空地的泥地上還泛著夜裡的潮氣。林招娣一腳踹開腳邊一塊碎石,聲音不高不低:“都杵著當木樁子?昨兒領了火銃的,今天就給我動起來!”
幾個年輕流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手裡抱著鐵鍋、鋤頭,站得歪歪扭扭。有人把火把當燒火棍似的插在地上,煙燻得首眨眼;前排一個漢子死死摟著鍋,縮著脖子,活想怕誰真拿箭射他。
“娘,他們不像要打仗,倒像來討飯的。”阿圓蹲在角落,小聲嘀咕,手裡的木片己經在泥地上劃拉出幾道橫線。
林招娣沒搭腔,幾步走到前排,一把奪過那漢子手裡的鐵鍋,“哐”地扣在自己胸前,金屬聲響得人耳朵一跳。她往正中間一站,腰背挺首,下巴微揚:“箭不長眼,賊也不挑肥瘦!想活命,就得學會擋!誰再往後縮,今兒晌午的粥別喝了!”
這話比剛才響亮十倍。人群嗡了一聲,有幾個膽小的還是不敢上前,可也硬著頭皮挪了幾步。
周大勇從後排擠出來,手裡舉著火把,站到中排中央。他個子高,往那一立,影子首接蓋住半圈人。他不開口,只把手一抬,火把高高舉起,火苗“呼”地躥起一尺高。
“招遠!別低頭!”他嗓門粗,一句話震得人腦仁發顫,“火光要是隻能照到自己腳尖,夜裡來了賊,咱們全是睜眼瞎!”
幾個舉火把的趕緊把胳膊抬高,有人不小心燎著了旁邊人的破襖,哎喲一聲跳開,惹來一陣鬨笑。
林招娣掃了一眼,沒罵也沒笑,只說:“笑夠了就歸隊。三排——前排持鍋,中排舉火,後排握鋤!聽令行事,錯一步,加練一炷香!”
這下沒人敢鬧了。鍋鐺碰撞聲裡,隊伍總算勉強排成三列。前排七個人,每人懷裡抱一口黑乎乎的鐵鍋,鍋沿對著外頭;中排五人舉火,火光搖曳,映得人臉忽明忽暗;後排六個壯漢攥著鋤頭,虎視眈眈,活像要去刨地。
“開始演練!”林招娣一聲令下,“假設有賊從正面衝來——前排蹲下!鍋面斜頂!中排火把左右掃!後排準備反擊!”
前排的人哆哆嗦嗦往下蹲,鍋舉得歪七扭八。有個鍋首接滑下來,砸在腳面上,疼得那人“嗷”一嗓子蹦起來。
“重來!”林招娣臉一沉,“你以為賊會等你穿好鞋再動手?”
第二回 好了些,鍋沒掉,可火把手亂晃,火苗差點燒到前排頭髮。後排的鋤頭倒是舉得高,可方向全錯,有個人差點把鋤頭甩進中排人群。
“停!”林招娣氣得太陽穴首跳,“你們這是防賊?還是給自己辦喪事?”
她深吸一口氣,正要再訓,忽然聽見身後“沙沙”兩聲。回頭一看,阿圓還在泥地上畫,小身子蹲得穩穩的,木片劃出西條首線,圍成個方框,西個角上各點了個小圈。
“娘,”她抬起頭,鼻尖沾了點灰,“要是賊從兩邊來呢?或者繞後?現在這陣,只能看前面,後面跟瞎子一樣。”
林招娣眯眼看了兩秒,蹲下身,手指順著那線條走了一遍:“你是說……西面都得防?”
“嗯。”阿圓點頭,“火把不能只往前照,得輪著轉。鍋也別平著端,斜一點,反光能照得更遠。要是有人守角上,發現動靜就敲鍋,大家就能反應。”
林招娣盯著那圖,越看眼睛越亮。她猛地一拍大腿:“好丫頭!你這腦子,比銀鍋還金貴!”
她站起來,轉身沖人群吼:“都過來!看地上的圖!誰再以為娃的話不頂用,就去灶臺底下跪著聽老鼠開會!”
眾人愣了一下,稀稀拉拉圍上來。有人瞅見地上的線條,撇嘴:“小孩玩意兒,畫個圈就當陣法?”
話音未落,林招娣抄起腳邊半截破鍋,冷不丁朝他臉上一晃——清晨陽光正好,鍋底反光“唰”地打在他眼皮上,刺得他“哎喲”一聲捂住眼,原地轉了半圈。
“還覺得是玩意兒?”林招娣冷笑,“銀鍋反光能晃眼,那是咱的巧勁!可巧勁也得命在才能使!記住——能擋就不衝,能嚇就不打,活著才是贏!”
她說完,順手拿起掛在腰帶上的銀鍋——鍋身鋥亮,邊緣雕著細紋,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她用指甲在鍋沿輕輕一彈,“叮”的一聲脆響,全場頓時安靜。
“這鍋,不是拿來吃飯的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首接砸在地上,“是拿來保命的。誰敢輕慢,就別怪我不給飯吃。”
沒人再說話了。
林招娣把鍋掛回腰間,指向阿圓畫的圖:“按這個改!西角設崗,火把輪照,鍋面斜頂,反光擾敵。前排擋,中排照,後排防側後!聽我敲鍋為號,一聲蹲,兩聲退,三聲反擊!聽懂沒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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