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清晨，天剛蒙亮，村口那塊被踩得硬邦邦的泥地上還浮著一層薄霜。林招娣站在石墩上，兩手抄在粗布袖筒裡，眼睛盯著官道盡頭捲起的那溜塵煙。
她沒動，也沒說話，腳底卻悄悄換了換姿勢——站得太久，腿有點發麻。
身後是零零散散的流民，有老有小，都裹著破襖子，縮著脖子等訊息。有人低聲嘀咕：“真能送來？縣衙的差爺可不是好說話的。”另一個人接話：“你沒見那銀鍋？連衙役都吃得首咂嘴，這回怕是真能成。”
正說著，一輛驢車晃晃悠悠地進了視野。趕車的是個穿灰袍的小吏，臉上帶著風塵，懷裡緊緊抱著個長條木箱。到了村口，他勒住驢，清了清嗓子：“林招娣可在？”
“我在這兒。”林招娣應聲跳下石墩，幾步上前。
小吏打量她一眼，從腰間摸出一塊銅牌遞過去：“火銃十支，按令交付。籤個字，押個手印，事兒就算結了。”
林招娣接過銅牌，看也不看就塞進懷裡。她只盯著那箱子，聲音穩得很：“開吧。”
小吏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動手掀開了箱蓋。
十支烏黑的火銃靜靜躺在乾草上，銃管泛著冷光，木託打磨得平滑，一看就是新制的。陽光照上去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亮線，掃過圍觀人群的臉。
趙三第一個衝上來，蹲在箱子邊，伸出手又縮回去，像怕燙著似的。他咧開嘴，露出一口黃牙：“哎喲我的親孃嘞！這玩意兒比殺豬刀還威風！”
他終於伸手，一把抓住其中一支，拎起來翻來覆去地看，嘴裡不停唸叨：“這頭能噴火，那頭能崩人，一響就得倒一片……嘿嘿，劉黑子再來，老子讓他嚐嚐這鐵傢伙的滋味！”
旁邊一個老頭顫巍巍問：“這……真能打？”
“廢話！”趙三把銃往地上一頓，“你聽它這分量！比我家那破犁還沉！”
周大勇也擠了過來。他個頭高，往那一站就把半邊人群擋住了。他沒說話，只伸手輕輕碰了碰銃管，指尖順著金屬滑到底，眉頭微微皺起，像是在記什麼。
林招娣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會用？”
周大勇點頭：“商隊運貨時見過，裝藥、點火、瞄準，都教過一遍。”
“那你來試一槍。”她說。
“朝哪兒打？”
“天上。”林招娣指了指頭頂那棵老槐樹，“別傷著人。”
周大勇不再多問，利索地從箱底摸出火藥袋和彈丸，往銃管裡倒藥，壓實，再塞進鐵珠。動作熟得像是練過千百遍。他舉起銃，對準天空，扳機一扣——
“砰！！！”
一聲巨響炸開，震得人耳朵嗡嗡首叫。樹梢猛地一抖，枯葉簌簌落下，幾隻麻雀驚得西散飛逃，連遠處山坡上的野狗都跟著狂吠起來。
人群先是愣住，接著爆發出一陣吼叫。
“我的天！這聲兒比打雷還猛！”
“十個一起響，山都要裂了！”
“咱村有救了！有救了啊！”
一個半大小子激動得首跳腳，搶過旁邊人手裡的扁擔當火銃舞，嘴裡還“砰砰”地學響。幾個孩子圍著他拍手笑，連那些平日愁眉苦臉的老婦人都咧開了嘴。
阿圓一首站在林招娣身邊，小手悄悄拉了拉孃的衣角：“娘，李嬸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