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順著她目光看去。巷口那個佝僂的身影正貼著牆根快步溜走，走得急，還差點撞上晾衣繩。那是李嬸，手裡還攥著個破布包，頭都不敢回。
她沒吭聲，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趙三還在擺弄火銃，一邊擦一邊哼小曲：“小曲一唱鬧嚷嚷，火銃到手不怕狼，前頭站著周大勇，後頭跟著我趙三郎……”
幾個年輕流民圍著他轉，眼裡放光：“三哥，讓我摸一下唄？”“這銃怎麼裝藥？快教教我！”
周大勇把空銃遞給一個壯實漢子：“你試試。記住，藥不能多，也不能少，壓太緊會炸膛。”
那人哆哆嗦嗦接過，像捧著祖宗牌位，臉都繃緊了。
林招娣走到木箱旁，伸手按了按箱板。箱子還敞著，十支火銃少了兩支，其餘八支靜靜躺著，像一群沉睡的鐵獸。
她抬頭看了看村子。土路蜿蜒通向低矮的屋簷，炊煙剛剛升起，雞在牆根刨食，狗趴在門口曬太陽。幾天前這裡還人人低頭走路，說話都不敢大聲，生怕招來禍事。現在不一樣了，連空氣都清快了幾分。
趙三忽然一拍大腿：“哎！咱們得起個名兒！不能叫‘火銃隊’這麼俗氣，得響亮點！”
“叫啥？”有人問。
“護村隊！”趙三大聲說，“咱有了這十支銃，就是護村的兵！誰敢來搶糧，先問問這鐵傢伙答不答應！”
“好！護村隊！”
“護村隊萬歲！”
喊聲一浪高過一浪。孩子們跑來跑去，學著大人喊“護村隊”，連瘸腿的老王頭都拄著柺杖站起來，跟著拍手。
阿圓仰頭看娘：“娘，咱們真的不怕了？”
林招娣低頭看她，伸手抹掉女兒鼻尖上的一點灰：“不怕了。有這十支銃，再加上肯出力的人，咱們就能守住這個村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眾人一靜，齊刷刷扭頭看向官道。
一匹棗紅馬疾馳而來，馬上是個穿褐衣的漢子，背影挺首，腰間隱約可見一截皮鞘。他在村口勒馬，翻身下地，朝這邊望了一眼，沒說話，只點了點頭，便牽馬往村內走去。
林招娣眯起眼。那人她沒見過，但那身板，那步子，像是練過的。
她沒動，手卻慢慢搭上了木箱邊緣。
趙三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不像匪徒……倒像是……兵油子。”
周大勇盯著那人的背影，握了握拳：“他剛才看了火銃。”
“那就讓他看。”林招娣淡淡道，“看得越清楚，越不敢動手。”
她轉身面向人群，聲音提高：“火銃己到，人人得見。從今往後，誰想活命，就得學會護命。明天一早，村中空地集合，願意守村的，帶上你的力氣，來領一支銃。”
話音落下，沒人立刻應聲。但沒人離開。
一個個眼神亮了起來，像夜裡剛點燃的灶火。
林招娣站在木箱旁，風吹起她額前碎髮，露出那雙從不退讓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