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湯還在鍋裡咕嘟冒泡,油星子一蹦三尺高,濺到灶臺上“滋啦”一聲就沒了影。林招娣站在土臺邊上,手裡還捏著那把鍋鏟,眼角餘光掃過人群。笑聲、碰碗聲、孩子追打的吵鬧聲混成一片,連風都帶著點酒氣。
她剛想把鍋鏟放下,忽然聽見人群后頭一陣窸窣。
“讓讓,讓讓!本官有話要說!”
大夥兒回頭一看,是里正。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,手裡捧著紫砂壺,一邊走一邊拿袖子擦腦門上的汗,像是趕了多遠的路,其實他就住在村東頭第三間破屋。
沒人給他讓道,是他自己硬擠進來的。走到土臺前,他還特意整了整衣領,抬頭挺胸,咳嗽兩聲。
林招娣沒動,手裡的空碗也沒放,就那麼看著他。
里正清了清嗓子,聲音拉得老長:“諸位鄉親!今夜大喜啊!剿匪成功,太平有望!老夫在此,先道一聲——恭喜大家!”
底下人面面相覷。有人低頭喝湯,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。
里正不慌不忙,繼續說:“此次剿匪,能順利拿下,實乃天時地利人和。而其中最關鍵的一環——是我提前探得匪巢虛實,連夜送出情報,這才讓行動一擊即中!若無我這層安排……哼,怕是你們現在還在山下乾瞪眼呢!”
話音剛落,場子裡靜了一瞬。
緊接著,“哐當”一聲,一個粗瓷碗砸在他腳邊,碎渣濺了他一腳泥。
“你送的是情報?”一個滿臉鬍子的漢子站起來,嗓門像打雷,“你送的是火藥!還想塞進咱們糧堆裡點著,被趙三當場抓住,你還敢在這兒睜眼說瞎話?”
“就是!”另一個婦人也站出來,抱著孩子指著里正,“我男人差點被你害死在北山口!你說你是通風報信,那你咋不去報官?縣太爺咋不知道這事?你倒是說說!”
“你穿這身袍子,也不嫌臊得慌!”又一人喊,“上個月我家娃餓得首哭,找你要半升米,你說‘沒功勞不給糧’,現在倒好,搶起功勞來比誰都快!”
一句接一句,像雨點砸下來。里正臉色由紅轉白,再轉青,手裡的紫砂壺都快攥不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們胡說!”他結巴起來,“我……我是里正!朝廷冊封的!沒有我點頭,誰能在村裡立灶開鍋?剿匪這事,本就該歸我統管!林招娣不過是個逃荒婦,帶幾個流民鬧事,算什麼英雄?功勞自然要歸於體制!歸於律法!”
“體制個屁!”剛才那個鬍子漢子猛地抄起桌上剩下的半隻雞腿,首接甩過去,“啪”地糊了他一臉油。
“我們吃的每一口肉,是林娘子從山匪窩裡搶回來的!我們活下來的命,是她帶著人一刀一槍拼出來的!你算啥?你連刀都沒摸過!”
“對!滾下去吧你!別在這兒現眼了!”
“扒了他的袍子!讓他知道誰才是村裡主事的!”
話音未落,不知是誰先扔了個碗,接著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十幾個碗碟劈頭蓋臉砸過去。有裝湯的,有盛肉的,還有空的,全往他身上招呼。
里正抱頭蹲下,帽子早飛了,額頭被一塊瓷片劃出血,順著鼻樑往下淌。他嘴裡還在嚷:“我是官!你們打我就是抗法!我要去縣衙告你們——”
林招娣終於動了。
她往前邁一步,踩在土臺邊緣,居高臨下看著那一團縮在地上抖的肉球。
“哦?”她聲音不高,卻壓過了全場喧譁,“你是官?那你這官袍,是從哪年穿到現在的?是你爹傳的?還是你爺爺偷來的?你當里正這些年,哪家斷糧你不收租?哪家孩子餓死你不看一眼?現在倒有臉來搶功了?”
她頓了頓,冷笑一聲:“行啊,既然你說你是官,那咱就按規矩來——把你那身皮扒了,扔出村去。從此以後,你不再是這個村的人,也不配沾一口這裡的飯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