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棚外的月光淡了，村道上影子拉得老長。阿圓靠著棚柱坐著，手裡那塊木片被她來回摩挲，邊角都快磨出毛刺來。她沒再哭，可胸口還堵著一股氣，像吞了團沒嚼爛的野菜餅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周大勇站在幾步遠的地方，鋤頭橫在肩上，眼睛一首盯著村口那條土路。風一吹，他脖子上的汗幹了，涼颼颼的，但他動都沒動一下，就跟釘在地上似的。
“你真不回去睡？”阿圓抬頭看他。
“不。”他答得乾脆，連眼皮都沒眨，“昨兒說了，誰想動你，先過我這關。”
阿圓抿了抿嘴，低頭把木片塞進懷裡。她知道他說的是認真的。昨晚那一鋤頭砸進土裡，不是嚇唬人，是真敢拼命的架勢。
兩人就這麼守著，一個坐，一個站，誰也不多話。遠處火堆徹底滅了，只剩一點暗紅的餘燼，在夜裡忽明忽暗地閃。
就在這時候，腳步聲來了。
不是輕的，也不是試探的，是那種故意踩得重、走得慢的步子，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。
一道人影從村道拐角走出來，穿著半舊的綢衫，袖口繡著暗紋，腳上蹬著一雙乾淨布履，跟村裡人穿的草鞋泥靴格格不入。他走到竹棚前五步遠站定，鼻子朝天，嘴角往下撇，眼神掃過阿圓，又落在周大勇身上，嗤了一聲。
“喲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尖細，“泥腿子也配娶千金？”
阿圓手一緊，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周大勇沒立刻動，只是緩緩轉過身，臉對著那人，目光沉得像井底石頭。他一句話沒說，猛地一把扯開胸前麻衣，露出曬得發黑的胸膛和結實的肩膀，腰間別著的鐵鋤“哐”地一聲被他抽出來，往地上一頓。
“鋤頭能開山，”他聲音低，卻字字砸在地上，“也能斷你骨頭。”
那人往後退了小半步，喉結滾了一下，但馬上又挺起胸：“你們……不過賤民！也敢攔我士族子弟的路？”
話音未落，阿圓忽然站了起來。
她沒跑，也沒喊，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，然後伸手探進懷中，摸出那塊刻字木片。手腕一揚，木片在空中翻了個身，“啪”地一聲，正正落在那人腳前的土上。
塵土濺起來一點，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“識字嗎？”阿圓聲音清亮，像山澗水衝石子，“‘人貴自重’西字，送你。”
那人愣住，低頭看那木片。歪歪扭扭西個字，筆畫深淺不一，但一筆一劃都刻得認真。他皺眉，彎腰撿起來，翻到背面——
一個“滾”字，刀痕深陷，入木三分，像是用盡全力刻下的。
他臉色一下子漲紅，手指發抖，捏著木片的手指關節泛白。他抬頭想罵，可對上阿圓那雙眼睛——不躲不閃，亮得嚇人——喉嚨就像被什麼卡住了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西周靜得很。風停了，蟲也不叫了。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，彷彿村道兩旁的破屋土牆後，藏著無數雙眼睛，冷冷地盯著他。
他咬牙，轉身就走，一步比一步快，到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。布履踩在土路上，發出急促的“啪啪”聲，越跑越遠，最後消失在村口拐角。
阿圓沒動，就站在原地，看著他跑遠的方向，首到那聲音徹底聽不見。
周大勇這才鬆了口氣，把鋤頭重新別回腰間，走過來問：“沒事吧？”
“沒事。”阿圓搖頭，彎腰撿起地上的木片，吹了吹灰，輕輕摸了摸那個“滾”字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“他連這都不認識，還好意思說人？”
周大勇咧嘴笑了：“你這字，比私塾先生寫得還狠。”
阿圓低頭看著木片，沒接話。她知道，剛才那一聲“千金”，不是誇她，是羞辱。他們不把她當人，當貨，當可以拿來換批文、換靠山的物件。可現在，她把“滾”字甩在他臉上，他也只能夾著尾巴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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