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被雲層吞了一半,竹棚外的土路像條灰白帶子,纏在村子邊上。周大勇肩上扛著那把鐵鋤,腳底踩得實,一步一印地繞著竹棚走。他不快,也不慢,每走幾步就停一下,耳朵豎著,眼睛掃過窩棚之間的空隙。風從野地那邊吹來,帶著點溼泥味兒,還有草根被踩斷的腥氣。
他剛轉到竹棚後頭,就聽見一聲輕響——不是腳步,是人憋著氣說話漏出來的鼻音。他沒回頭,只把鋤頭往肩上挪了挪,繼續往前走。可眼角餘光一首釘在那邊:一個腦袋從流民營的破席子後頭探出來,又縮回去,再探出來。
是流民甲。
這人原先是跟著趙三混的,後來分糧時領了林招娣給的一碗米,就自己搭了個窩棚住下。平日裡不多話,但眼神活絡,見誰得勢就往誰邊上蹭。今兒夜裡,他又來了。
“周頭兒。”流民甲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低,像是怕驚了誰的夢,“真有人來鬧?”
周大勇沒應。他往前走了兩步,走到一棵枯樹前。那樹早死了,只剩個主幹,幾根乾枝伸著,像要抓天。他忽然抬手,鋤頭掄圓了,照著一根碗口粗的枯枝就是一下。
“咔嚓!”
枝子斷得乾脆,砸在地上彈了一下,驚得旁邊窩棚頂上一隻宿鳥“撲啦”飛起,翅膀拍得急,劃出一道黑影,眨眼就沒進夜色裡去了。
周大勇把鋤頭扛回肩上,這才轉過身,看著流民甲藏身的方向,聲音不高,也不兇,就跟說今天吃了幾口飯似的:“林姨建城不易,誰壞規矩,鋤頭不留情。”
流民甲沒動,也沒答話。可那腦袋往後縮了半寸,連帶著肩膀都矮了下去。他站的地方離竹棚不過十幾步,可這一句話落下來,倒像是隔了道牆。
周大勇沒再多看,轉身繼續走。他沿著竹棚外圍一圈圈繞,腳印疊著腳印,像在畫個圈。鋤頭始終橫在肩上,刃口朝外,沾了點露水,在月光下閃一道冷光。
村子裡靜得很。幾個窩棚裡有咳嗽聲,有孩子翻身的動靜,還有誰在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,立馬又被掐住了。沒人敢大聲喘氣。剛才那一聲“咔嚓”,誰都聽見了。
周大勇走到竹棚東角,停下。那兒有堆柴草,是他白天碼好的,防著夜裡風大。他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草堆底下——鋤頭柄要是插進去,正好能順手抽出。他又看了看竹棚門口鋪的那塊木板,上面還留著阿圓坐過的印子,淺淺一道屁股壓出的凹痕。他沒碰,只站起身,繼續往前走。
第二圈開始,他的腳步更慢了。耳朵聽著西面八方,鼻子也用上了。他知道,有些人不敢露臉,可身上有味兒——汗餿了的酸氣,或是偷喝了酒的濁氣。只要有一點不對,他就能揪出來。
果然,走到南邊時,他聞到了一股酒氣。
很淡,混在夜風裡,像是被人捂在袖子裡藏著。他不動聲色,繼續往前,可眼角掃過去——三十步開外,兩個黑影貼在廢棄牛棚的牆根下,一高一矮,正往這邊張望。高的那個手裡還拎著個陶罐,罐口朝下,滴滴答答往下漏酒。
周大勇沒停步,也沒加快。他走到他們正對的方向,忽然抬起鋤頭,往地上一蹲。
“咚!”
泥土震了一下,鋤頭刃陷進去半寸。那聲音不大,可在夜裡格外清楚,像敲了下鼓。
兩個黑影猛地一抖,手裡的陶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了。酒味一下子衝了出來。他們沒敢撿,也沒敢跑,就那麼僵著,眼睜睜看著周大勇扛著鋤頭,一步一步走過來。
十步、五步、三步……
周大勇在他們面前兩步遠站定,沒說話,只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,雙手握柄,橫在胸前。月光照在刃口上,亮得刺眼。
高個子嚥了口唾沫,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們就是路過……”
“那就走遠點。”周大勇打斷他,聲音還是平的,“別在竹棚邊上晃。”
矮個子趕緊點頭,拉著高個子就要走。可剛邁一步,周大勇又開了口:“陶片撿了。”
兩人一愣。
“碎了的罐子,”周大勇指了指地上,“別紮了人腳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