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個子咬著牙，蹲下去一塊塊撿。手指抖得厲害，差點被鋒利的邊割出血。矮個子也跟著蹲，倆人把碎片攏成一堆，捧著，頭也不敢抬，一路小跑地走了。
周大勇看著他們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，才把鋤頭重新扛上肩。他沒立刻走，站在原地看了會兒那堆碎陶片。風吹過來，捲起一點灰，落在上面。
他轉身，繼續第三圈。
這一圈走得最慢。他每經過一個窩棚，都會多看一眼門簾。有的簾子垂著，有的掀開一條縫，裡頭黑漆漆的，看不出有沒有人醒著。他知道，很多人在看。他們不敢出聲，可眼睛都在簾子後頭盯著他。
走到西北角，流民甲又冒頭了。這回他沒問話，只探出半個身子，看著周大勇繞過去，又繞回來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眼神變了——不再是試探，倒像是在估量什麼。
周大勇走過他面前時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有事？”他問。
流民甲搖頭：“沒……就是看看。”
“看啥？”
“看你還能走幾圈。”
周大勇咧了下嘴：“走到天亮都行。”
說完，他繼續走。第西圈開始了。
他的腿有點沉了，肩膀也被鋤頭壓得發酸。但他沒還手，也沒歇。他知道，現在不能停。只要他還在這兒走，竹棚就沒人敢碰。
第五圈的時候，他發現村道盡頭有個人影一閃。
不是流民打扮，穿的是短褐，腰上束著布帶，腳上是雙舊靴子。那人站在路口，沒往前，也沒退，就那麼杵著，像是在等什麼訊號。周大勇停下，遠遠看著。那人察覺了，慢慢轉過身，低著頭，快步往村外走，影子很快被夜色吃掉。
周大勇沒追。他知道，這種人只是來探路的。真正想鬧事的，不會自己露臉。
他繼續走。
第六圈，月亮鑽出了雲層，照得地上一片銀白。他看見自己的影子拖在身後，長長一條，鋤頭的影子像根鐵棍，戳在地上。他低頭看了看，忽然笑了下。
笑完，他又板起臉，繼續往前。
第七圈，天邊開始泛青。星星稀了，風也弱了。他聽見遠處有雞叫，第一聲，嘶啞，像是剛睡醒。接著第二聲，第三聲，零零碎碎響起來。
他知道，快天亮了。
他走到竹棚門口，把鋤頭輕輕靠在柱子上。鋤頭柄上全是汗，滑溜溜的。他脫下外衣，擰了擰，又穿上。然後他蹲下，從懷裡摸出一塊布，仔細擦鋤頭上的泥和露水。
擦完，他站起來，最後看了一眼西周。
窩棚的簾子大多還垂著，沒人出來。可他知道，他們都醒了。剛才那七圈，每一圈都有人看著。那些眼睛，從縫隙裡、從破洞中、從草堆後頭，全都盯著他。
他把鋤頭重新扛上肩，站在竹棚口，望著村道盡頭。
天快亮了，可他還在這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