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太陽曬得田埂發白,周大勇扛著銀鋤往東南方向走。腳底踩在乾土上,咯吱作響,肩上的鋤頭沉手,可他走得穩,一步一個印。昨夜劈土立誓的事還熱乎著,今早村道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,不再是試探,也不是鬨鬧,而是悄悄往後退半步,低頭讓路。
他沒停下打招呼,也沒故意加快腳步,就那麼平平常常地走,像去自家地裡看看莊稼長勢。可這平常裡頭,透著點不一樣——銀鋤在日頭下反著光,照得人眼花,誰都不敢多盯。
走到東邊田壟口,一塊石頭橫在路上,裂成兩半,像是昨夜有人拿刀砍過。周大勇看了眼,沒說話,抬腳跨過去。他知道這是誰放的:流民乙家門前那塊“界石”,如今也算進“城”裡了。規矩不是嘴說的,是人一點一點劃出來的。
剛拐進田埂,就聽見身後有動靜。回頭一看,流民丙從一叢野草後頭探出腦袋,手裡還攥著把鋤頭,褲腿捲到膝蓋,滿腿泥點子。他往前走了幾步,站定,拱了拱手,聲音不大不小:“周頭兒,東邊這段田埂裂了口子,昨夜下了點露水,今早就塌了一截。”
周大勇點點頭,沒應聲,只用銀鋤尖往地上輕輕一點,在裂縫旁邊畫了個圈。動作利索,跟記賬似的。流民丙見狀鬆了口氣,咧嘴一笑,轉身就往回跑,邊跑邊喊:“我拿鍬去!”
周大勇繼續往前走。田埂高低不平,有些地方被雨水衝出溝,有些地方堆著碎土塊。他一邊走一邊用鋤尖戳地,這兒點一下,那兒劃一道,心裡默記著哪塊要填,哪塊要挖。走到一處坡地,發現溝渠堵了,幾根枯草卡在石縫裡,水憋著流不出去。他蹲下身,伸手掏出來,順手把旁邊的雜草也拔了,扔到一邊。
太陽越爬越高,曬得後脖頸子發燙。他抹了把汗,正要起身,忽然聽見腳步聲。
流民丁提著箇舊水囊走過來,灰布縫的,邊角都磨得起毛了。他遞上前,嗓門有點怯:“周頭兒,喝口水吧,天熱。”
周大勇看了他一眼。這人他認得,前兩天還在窩棚後頭啃樹皮,臉都青了。現在雖說還是瘦,可眼裡有光了。他接過水囊,沒客氣,仰頭就灌。
水不多,帶著點土腥味,還有股粗陶罐存過的陳氣,可喝下去涼快。他一口氣喝到底,末了抹了把嘴,笑道:“謝了,這日頭曬得慌,再走兩圈就得脫層皮。”
流民丁嘿嘿笑了兩聲,也不多話,接過空水囊轉身就走,背影很快鑽進一片高粱地裡。
周大勇站在原地,抬頭看了看天。雲少,風小,是個幹活的好日子。他把銀鋤扛回肩上,繼續往前巡。這一段田是他昨夜用鋤頭劈出來的“界”,今天得走實了,不能光靠嘴說。
走著走著,忽然覺得眼角有光一閃。他眯起眼往遠處望,只見竹棚那邊,阿圓站在簾子後頭,手裡舉著塊木片,正對著他這邊。
木片上寫著西個字:**根穩城安**。
字刻得不算齊整,筆畫歪斜,可一筆一劃都用力,看得出是認真寫的。周大勇盯著看了好幾息,忽然咧嘴笑了。他沒喊,也沒揮手,只是抬起左手,用鋤柄在肩頭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一下重,一下輕,跟昨夜守棚時他們之間的暗號一樣。
他知道她看得見。
他也知道,她寫這西個字,是替林招娣傳話。前些天林姨就說:“田是城的根,根穩了,城才穩。”那時他還覺得這話太文,現在走在這田埂上,一腳深一腳淺,才真正明白是什麼意思。
田要是荒了,人就散了;人散了,哪還有什麼“淨碗城”。
他收了笑,繼續往前走。路過一家新搭的窩棚,門口堆著幾塊土磚,顯然是打算砌牆。旁邊一個孩子坐在地上玩泥巴,見他過來,嚇得趕緊站起來,低頭就要往裡躲。周大勇停下腳步,從懷裡摸出顆野果——昨夜剩的,有點蔫,可還能吃——彎腰遞過去:“拿著,別怕。”
孩子瞪大眼,不敢接。他娘從簾子裡探出頭,臉色發緊。周大勇也不催,就把果子放在門檻上,首起身說:“我是來查田埂的,你們家這段明天有人來修。”說完轉身就走。
走了十幾步,忍不住回頭瞧了眼。那孩子己經撿起果子,寶貝似的抱在懷裡,娘也出來了,正蹲在地上跟他說話,手指往他這邊指了指。
他沒再多看,繼續往前。
太陽偏西了些,田裡的活人都多了起來。有的在翻土,有的在引水,還有的在補籬笆。看見他過來,一個個都抬起頭,有的點頭,有的小聲叫一句“周頭兒”。沒人圍上來問東問西,也沒人拉著訴苦,可這種安靜裡的尊重,比昨夜那一聲聲“周頭兒”更讓他心裡踏實。
走到田壟盡頭,他終於停了下來。膝蓋有點酸,肩膀也被鋤頭壓得發麻。他找塊平整的石頭坐下,把銀鋤橫放在膝前,長長撥出一口氣。
水囊早空了,嘴也幹,可他不想回去。這片田還得再看一遍,明天帶人來修的時候,得知道從哪兒下手。
他坐著,目光掃過眼前這一片土地。東邊那塊塌了的田埂,北邊淤塞的水渠,南邊幾處雜草瘋長的地界……全都記在心裡。風吹過來,帶著點泥土和青苗的味道,不香,可真實。
遠處,竹棚的簾子又動了動。
阿圓還在那兒,沒走。她沒再舉木片,只是靜靜地站著,面朝田野,像在等什麼。
。下一了翹又角,著看勇大周
。話說沒都誰,站人個一,坐人個一,田段一著隔樣這就。喊沒也,沒他
。他著看在,道知他可
。家是,田是不的巡他,後往今從,道知也他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