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勇提著銀鋤走來,肩頭沾灰未撣,額角帶汗未擦,腳步不急不緩,一雙眼睛平平地望著前方,誰也沒看,可誰都覺得他在看自己。
里正脖子一縮,轉身就走,結巴道:“我、我田裡還有事!”
撂下這話,抱著紫砂壺蹽開腿,走得比兔子還快,褲腿蹭著草葉嘩啦響。
周母臉色煞白,竹竿杵地,還想說什麼,可對上兒子那張臉,喉嚨一哽,到底沒出聲。她咬了咬牙,一跺腳,拄著竿子也走了,背影僵硬,腳步慌亂。
李嬸站在原地,望著周大勇走近。
青年從她身邊走過,沒說話,只是微微頷首,像對一個熟人打招呼。鋤頭在肩,影子拖得老長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菜籃,又抬頭望他背影,忽然笑了下,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,喃喃道:“這娃……真成了氣候了。”
她蹲下身,慢悠悠整理籃子裡的野菜,手指把一把苦麻菜理順,放進角落。日頭照在她臉上,皺紋一道道亮起來。
遠處,周大勇的身影漸漸融入夕陽,肩上的銀鋤偶爾反一下光,像流星劃過田埂。
村道重歸安靜,只有風吹草響。
李嬸站起身,拎起籃子,往自家窩棚走。路過一家門口時,聽見屋裡女人低聲問男人:“剛才李嬸說的……是真的?”
男人悶聲答:“你沒看里正跑得多快?”
女人不再說話。
李嬸嘴角又抽了抽,沒回頭,繼續往前走。
她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長,和周大勇的,隔了幾丈遠,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。
天還沒黑透,灶膛裡的火己經點上了。阿圓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照著她的小臉,鼻尖有雀斑,手裡攥著塊木片。
外面傳來幾句閒話,斷斷續續飄進來。
“……說阿圓剋夫……”
“……李嬸當場駁回去……”
“……里正嚇得抱壺就跑……”
阿圓的手頓了一下,柴火掉進灶膛,噼啪一聲炸出火星。
她低下頭,繼續刻字。
木片上,原先刻著“護”字,筆畫深深淺淺。她現在加了一筆,又一筆,最後補了個“心”字。
風吹開半掩的門,帶進一股涼氣。
她沒抬頭,只把木片緊緊攥進手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