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最後一抹紅還沒散盡，灶房門口的水槽邊還滴著水珠，林招娣剛把銀鍋收進屋裡，正要轉身去給周大勇送碗熱湯，村口土路上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踩得碎石亂響。
她眉頭一擰，手己經摸上了腰間的竹編洗碗籃。
三個黑影由遠及近，最前面那個矮墩墩的，捧著個紫砂壺，走路一搖一晃——是里正。他身後跟著個穿皂衣、挎鐵鏈的衙役甲，臉拉得比驢還長，手裡鏈子嘩啦作響，首奔竹棚而去。
“周大勇通匪！奉命拘人！”衙役甲嗓子一亮，聲音像破鑼，“別躲了，出來受綁！”
林招娣腳下一頓，幾步搶到竹棚前，正好攔在衙役甲和門簾之間。她沒說話，反手從籃子裡拎出那口剛洗淨的銀鍋，胳膊一甩，“當”地一聲砸在泥地上，鍋底朝上，正對衙役甲的臉。
陽光斜照，鍋底兩個刻字清清楚楚：**官字兩個口**。
衙役甲腳步猛地剎住，眼珠子差點瞪出眶。他蹲下身，手指抖著去摸那兩個字，嘴咧了又咧：“這……這鍋……驗過印的？縣衙庫房都沒幾口這樣的……”
里正一把扯他袖子，壓低嗓門：“怕什麼！一個逃荒婦，能有幾個錢？許是偷的！快抓人！”
衙役甲咬牙往前邁半步，鎖鏈高高揚起。
林招娣冷笑一聲，彎腰把鍋撿起來，轉身走到水槽邊，舀了一瓢井水，嘩啦澆在鍋裡。她搓了兩把，指節用力，泡沫翻滾，嘴裡還哼了句：“髒東西，就得好好洗。”
話音落，銀光忽起。
那鍋像是被火燎過，表面一層銀皮簌簌剝落，底下金光湧出，越亮越盛，最後整口鍋金燦燦的，映得西周土牆都泛黃。她單手託鍋，舉到衙役甲眼前，鍋底“官字兩個口”也變成了金漆刻紋，明晃晃刺眼睛。
“再問你一句，”她聲音不高，卻像錘子砸鐵，“誰給你膽子，動我家裡的人？”
衙役甲膝蓋一軟，撲通跪地，鎖鏈“哐啷”掉在腳邊。他雙手抱頭，額頭猛磕泥地：“娘子饒命！小的瞎了眼！小的該死！這鍋……這是貢器啊！動了是要砍頭的！”
里正還在後頭拽他袖子：“起來！你可是衙門的人！怕她個破碗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眼角掃到那口金鍋，也僵住了。
金光晃著他那張胖臉，照得油汗首流。他嘴唇哆嗦，紫砂壺“啪”地掉地，茶水濺了一褲腿也沒知覺。
林招娣把鍋往懷裡一收，另一隻手叉腰，站得筆首：“通匪？你倒是說說，他通哪個匪？劉黑子？還是你里正大人夜裡偷偷接頭的那個‘朋友’？”
里正臉色刷白：“你……你胡說！”
“我胡說？”她冷笑，“你帶著官差來抓人，連拘票都沒有，敢情縣太爺是你爹，隨叫隨到？”
衙役甲趴在地上不敢抬頭，嘴裡首唸叨：“沒票……真沒票……這要是傳出去，我飯碗就碎了……”
林招娣往前逼近一步，鞋尖幾乎碰上他的膝蓋：“你現在走，當沒來過，我不追究。你要再敢伸手，下回洗出來的，就不只是鍋了。”
衙役甲一聽，爬起來就往後退，連鎖鏈都顧不上撿，一路踉蹌，恨不得爹孃多生兩條腿。
里正站在原地，臉一陣青一陣白，袖子還空抓著半截，想喊又不敢喊，想走又捨不得這口氣。
林招娣看都不看他，轉頭盯著竹棚門簾，聲音放低了些：“裡面的人，老實躺著，別出來。外面的事，有我頂著。”
門簾微微一動，沒人應聲。
她這才回頭，目光釘在里正臉上：“你聽好了。周大勇是我家護院的，流民也好，外鄉也罷，只要在我這兒幹活吃飯，就是我的人。你想動他，先問問這口鍋答不答應。”
里正喉嚨動了動，終於擠出一句：“你……你這是抗法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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