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最後一點紅光終於被夜色吞了乾淨，林招娣還站在村口，金鍋抱在懷裡，手心溫熱。她沒動，腳跟像生了根，影子縮成一小團趴在腳邊。那口金鍋沉甸甸的，照得她面前這一小片地兒亮堂堂的，連地上那條蚯蚓爬過的溼痕都看得清。
衙役甲跪在地上，頭埋得比狗啃泥還低，鎖鏈扔在一邊，沾了灰也不撿。他喘氣聲粗重，肩膀一聳一聳，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。
“你要拘的，是護城的人？”林招娣把鍋舉高了些，聲音不大，卻像錘子敲瓦片，一下下砸在人耳朵裡。
衙役甲抖了一下，沒抬頭。
“周大勇前天夜裡巡到東溝，救了個餓暈的老漢；昨兒又堵了西坡塌方的缺口，扛了一夜土袋。你們衙門來人查過嗎？問過一句嗎？”她往前走了一步，鞋底碾碎了一塊幹泥，“現在倒好，一句‘通匪’就想綁人？他護的是誰？是你這穿皂衣的，還是我們這些活命的？”
風捲著灰打了個旋，撲在衙役甲臉上。他抬手一摸，全是黑道子。
沒人應聲。可田埂那邊窸窸窣窣響了幾下，像是有人挪了腳。
林招娣眼角掃過去，沒看人，只看見幾雙破草鞋的影子，在土坎邊上慢慢冒了出來。
衙役甲總算抬起頭，嘴唇發白：“我……我是奉命行事。里正說的，不能不管……”
“里正？”林招娣冷笑，“他算哪根蔥？一個破紫砂壺捧在手裡當寶貝，連縣衙門朝哪開都不知道，也配指使你抓人？”
她話音還沒落，田埂上突然一聲吼：“住手！”
一個漢子大步走出來，滿臉灰土，頭髮亂得像雞窩，肩上扛著把鋤頭，鋤刃都磨出了白邊。他往地上一蹲，火星子“啪”地濺出來。
“周頭兒救過我娘！”他嗓門炸得比雷還響，“那天她倒在路邊，就一口氣了，是周頭兒揹她回來，還勻了半碗粥。誰動他，先過我這關！”
這話一齣，左右兩邊接二連三響起腳步聲。
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七八個漢子從田埂、草垛、破牆後頭走出來，有拿鐵鍬的，有拎木叉的，有扛著斷柄犁的。一個個面黃肌瘦，衣服補丁摞補丁，可站那兒就跟釘進地裡的樁子一樣，紋絲不動。
他們不說話，只是把傢伙什往前一橫，圍成半圈，把竹棚和林招娣護在後頭。
衙役甲眼珠子轉了一圈，想往後退，腿卻不聽使喚。
他哆嗦著指著那群人：“你們……你們這是抗法！是要砍頭的！”
“砍頭？”扛鋤頭的流民戊咧嘴一笑，牙都黑了，“我娘快餓死了沒人管，現在倒說我抗法？你這身皮穿得挺威風，怎麼不去劉黑子寨子前喊這一句？”
旁邊一個拿木叉的也開口了，聲音悶：“我家娃能活著，是周頭兒半夜送來的野菜糊糊。你要抓他，先把我埋了。”
又一個老些的流民把鐵鍬往地上一插：“我這條命早就不值錢了。可我認得誰對咱好。誰要是敢動周頭兒，我就算拼到只剩一口氣，也得咬你一塊肉下來。”
七嘴八舌，沒一句整齊的，可話裡的意思卻像一根繩子，越擰越緊。
衙役甲臉色由白轉青，再轉紫，最後成了豬肝色。他低頭看看鎖鏈，又抬頭看看那一排農具，喉嚨裡咕嚕兩聲，猛地轉身就跑。
跑得太急，一腳踩在自己褲腳上，“撲通”摔了個狗啃泥。
他也不爬，手腳並用地往前蹭了幾步，這才撐起來，頭也不回地蹽了，連鎖鏈都不要了。
遠處傳來一聲“反了！都反了！”，是里正的聲音，尖得刺耳，接著就是一陣跺腳聲，越來越遠。
林招娣沒看他們，也沒笑。
她抱著鍋，轉身走向灶房門口的水槽。水瓢還在邊上掛著，她舀了一瓢井水，嘩啦倒進鍋裡，雙手搓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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