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把灶膛裡的餘火吹得一跳一跳，灰燼打著旋兒從灶口飄出來，落在阿圓腳邊。她沒動，手裡的刻刀在竹簡上輕輕颳著，刀尖壓著字痕走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竹片邊緣有些毛刺，蹭得她指腹發癢，但她顧不上撓。
趙三蹲在水槽邊上，斗篷搭在肩頭，一隻腳踩著矮凳，眼睛盯著阿圓的手。他右眼那道疤在火光下顯得更長了，像條幹涸的河溝。
“寫完沒？”他低聲問，嗓門壓得像是怕驚了誰。
阿圓沒抬頭，只把舌尖輕輕頂了下腮幫子，這是她想事時的習慣。刀尖頓了頓，又繼續往前推。最後一筆收住，她才把竹簡翻過來，用另一面空白處寫了幾個大字：“城是大家的。”字歪歪扭扭，倒有幾分像村口告示牌上的口氣。
她這才把竹簡遞過去，嘴角往上一揚：“三叔，拜託了。”
趙三一把接過，捏在手裡翻了翻，又湊近火光看了眼。竹片縫裡透出一行極細的刻痕，月光照進來那麼一下，他剛好瞥見兩個字——“突圍”。
他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周大勇……”他剛開口，又趕緊閉上，左右掃了一圈，連聲都壓低了，“這信……真能送到？”
“你能走，就能到。”阿圓輕聲說，“東坳那邊你熟，繞過坡梁，天亮前能摸到第二棵歪脖子松。人就在那兒等。”
趙三沒再問。他把竹簡往懷裡塞了塞，又覺得不保險，乾脆解下背後包袱，把竹簡夾在兩層粗布中間，拿麻繩緊緊捆住，再背到身上。斗篷一披，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。
他拍了下胸脯，聲音悶在布料裡，卻硬得很：“小娘子放心，咱拼死也送到！”
阿圓點點頭，沒再多話。她知道趙三不是嘴上說得響的人。早先村裡傳他搶過糧車，還打瘸過人腿，可自打林招娣用銀碗鎮住他那一回，他就再沒動過歪心思。後來護糧、守夜、搬石頭壘牆，哪件事都衝在前頭。人還是那副油滑相，話也多，但該閉嘴時，一個字都不會漏。
遠處傳來一聲咳嗽，接著是草鞋踩土的聲音。
流民己探出個腦袋，脖子伸得老長，眯著眼往這邊瞧：“圓姐，寫啥呢？”
阿圓順手抓起旁邊一塊舊木片，晃了晃：“寫城的事。”
“哦？”流民己走近兩步，瞅了眼她手裡的木片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，橫豎交錯，像是在練筆畫。“你還真當小先生了？往後咱們娃都能識字？”
“能。”阿圓低頭用袖子擦了擦木片，“字能記事，也能救命。你不信？等以後看。”
流民己嘿嘿一笑，也沒多問，撓了撓頭就轉身走了。臨走前還回頭說了句：“夜裡涼，別坐太久。”
阿圓應了一聲，等他身影徹底消失在窩棚後頭，才慢慢放下木片。
她盯著趙三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：“三叔，路上別點火，也別走大道。衙役還在查人，劉黑子的人也西處轉。”
趙三點頭：“我知道。我走溝底，踩著石縫走，影子都比貓小。”
“還有，”她頓了頓，“要是遇上盤問，就說你是去換鹽的。竹簡裡夾的是賬本，記的是‘淨碗攤’的進賬。他們不懂，也不會細翻。”
“成。”趙三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黃牙，“我還帶了半塊黴餅，裝得可憐點，沒人會攔要飯的。”
他說完，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包袱，伸手摸了摸，確認還在。然後他站首身子，深吸一口氣，像是要把整個村子的氣息都裝進肺裡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。
村莊靜悄悄的，幾戶人家的燈早滅了，只有灶房這兒還亮著一點紅光。阿圓坐在矮凳上，手裡攥著那塊木片，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長，投在土牆上，像個握著劍的小將軍。
他沒再說話，轉身邁步。
草鞋踩在土路上，聲音輕得像風吹落葉。他走得不快，但一步是一步，腳跟落地穩當。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，他停了停，沒回頭，只是肩膀動了動，像是把包袱又緊了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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