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還掛在樹梢上，金花最後一片落進裂縫，像盞小燈熄了火。周大勇的手還搭在阿圓肩頭，她袖口那根線頭仍纏著指尖。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，疊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兒是哪兒。
草叢裡忽然傳來響動，不是風颳的，是腳踩斷枯枝的聲音。
一個身影從黑地裡衝出來，手裡舉著把鋤頭，腳步踉蹌，褲腿沾滿泥巴。是流民卯，巡夜輪到他守西牆，本該繞道走官路，可他圖近，抄了這片荒坡，遠遠就看見樹頂泛金光，以為撞上了狐仙墳，嚇得差點尿褲子。走近了才看清，那哪是鬼火，是一整棵樹開滿了金花！
“神樹！是神樹！”他猛地舉起鋤頭，聲音破了音，在夜裡炸得鳥都飛了。
周大勇一聽動靜，立刻側身擋在阿圓前面，手己經摸到了腰後彆著的短刀柄。等看清是卯，才鬆了口氣，但沒放下戒備：“喊啥喊，嚇著人。”
阿圓從他胳膊下探出半個頭，瞧見卯滿臉驚駭，鋤頭還舉著，活像要劈柴。她輕輕扯了下週大勇衣角，低聲道：“沒事，是他。”
周大勇這才挪開半步，站首了身子。他看了眼那棵淨碗樹——白天還灰頭土臉的一棵樹，現在枝杈上全是金花，一朵擠一朵，亮得能把人臉照清楚。風吹一下，花瓣就打轉兒，有幾片飄下來，落在新翻的土堆上。
“你咋來的？”周大勇問。
卯喘著粗氣，嘴皮發抖：“我……我巡夜，看見光……不敢信，走近一看……這樹……開花啦？金的？”
他說著說著，聲音越來越輕，像是怕驚了什麼。眼睛瞪得溜圓，死死盯著樹幹底下那塊埋簪的土。
阿圓往前走了兩步，伸手摘下一朵低垂的金花，捧在掌心。花瓣薄，涼絲絲的，邊緣微微卷，跟紙剪的一樣。
“這不是神樹。”她說，聲音不大，但穩得很，“也不是妖樹。”
卯一愣，抬頭看她。
阿圓把花遞過去：“你看，它不香，也不招蟲，不開在春天，偏在這會兒冒出來。它認的不是天，是人。”
卯沒接花，傻站著。
“咱建城的時候，你搬過磚，我挑過水，他挖過溝。”阿圓指了指自己腳邊的土坑，“這樹是我和周大哥一起栽的，那時細得像根草芽。我們灑下的汗，熬過的夜，說過的話，它都聽著。它吃的是咱們的命，長的是咱們的心。”
周大勇點點頭，接過話：“不是神，是咱的心。”
卯還是愣著，但眼神變了，從驚嚇變成震動。
他慢慢跪了下來，雙膝砸進土裡，額頭貼地，聲音啞了：“周頭兒！圓姐！我家娃昨夜咳血，糧也快沒了……求你們，保保我們這些沒根的人吧！”
話一齣口，他自己先哭了。肩膀一抽一抽的，鋤頭“哐”地掉在地上。
周大勇立馬蹲下去，兩手架住他胳膊，往上提：“別跪，起來說話！咱們都是站著活的人，不興這個！”
卯被他硬生生拽了起來，腿還在抖，站不穩。
“村子不是誰的。”周大勇抓著他肩膀，盯著他的眼，“是你我一起壘的牆，一起挖的井，一起趕跑的匪。你要它活，我也要它活。咱們一起保，行不行？”
卯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，眼淚鼻涕一塊往下流。
阿圓從袖子裡掏出個小布包，塞進他手裡：“拿著，粗鹽，給孩子漱口，壓壓火氣。明早來領粥，我和周大哥商量好了，加厚半勺米。”
卯低頭看著手裡的布包，手指摳著邊角，半天不動。
“真……真給？”
“說給你就給你。”阿圓說，“你巡夜沒偷懶，西牆沒出事，這是你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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