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還在耳邊迴盪，土道上的塵灰慢慢落定。周大勇勒住韁繩，老青馬前蹄一抬，穩穩停在那棵粗壯的樹前。他翻身下馬，靴底踩進鬆軟的泥土裡，發出“噗”的一聲輕響。接著他轉過身，雙手托住阿圓腿彎，輕輕一提，就把她抱了下來。
阿圓腳剛沾地，還有點晃，手不自覺抓住他胳膊。她抬頭看了看眼前這棵樹——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抱得過來，樹皮斑駁，裂口像刀刻出來的一樣深。枝杈橫斜，頂上還掛著幾片沒落的老葉，在晚風裡輕輕抖。
“到了。”周大勇聲音低低的，像是怕驚了什麼。
阿圓沒說話，走到樹邊，伸手摸了摸那道最深的裂縫。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，還帶著一點涼意。她記得這棵樹剛栽下去時，不過是個小樹苗，細得像根豆芽，還是她用木片寫了“淨碗城”三個字插在旁邊當標記。
“這樹，是咱建城時種的。”她說。
周大勇點點頭，從髮間取下那根金簪。陽光早收了，可簪子還在反光，黃燦燦的，像是把最後一點天光攥住了。他蹲下身，在樹根旁扒開一層枯草，掏出隨身帶的短刀，一下一下挖起土來。
土不算硬，翻起來挺順。他挖得認真，一鋤一鋤地擴，動作穩得很，不像剛才騎馬那樣瘋。阿圓就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後腦勺上翹起的一撮頭髮，隨著動作一顫一顫。
坑不大，剛好能放下一支簪子。
周大勇停下刀，低頭吹了吹手上的灰，把金簪放進坑裡，又用手捧了些碎土蓋上去，壓實。他拍了兩下掌，站起身，看著那片新翻的土，說：“簪在，情在。”
阿圓聽著，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，眼眶卻有點發熱。
她低頭看自己腰間的木片，西個字清清楚楚：**城與君同**。風吹過來，木片輕輕晃，蹭著她的腿。
周大勇忽然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有點汗，也有點糙。他拉著她往前走了半步，讓她站到埋簪的地方正上方。兩人並肩站著，誰也沒看誰，但肩膀挨著肩膀。
就在這時候，腳下的土突然輕輕一震。
阿圓愣了一下，以為是馬蹄踩過的餘波。可緊接著，一道金光從土縫裡鑽出來，像根細線似的往上冒。她還沒反應過來，那光“啪”地一聲綻開，一朵花破土而出。
金的。
花瓣一片一片展開，薄得透光，邊緣微微卷著，像是用金箔剪出來的。香味沒有，可光亮得能把人臉照亮。緊接著，第二朵、第三朵接連冒出，全都從同一個地方往外擠，爭著往高處伸。
周大勇瞪大了眼，下意識把阿圓往身後拉了半寸。可那些花不沖人來，只往上開，開到一半就輕輕飄起，隨風打著旋兒，落在他們髮間、肩頭、衣角上。
有一片首接貼在阿圓鬢邊，冰涼涼的。
她伸手碰了碰，不是幻覺，也不是反光，是真的花瓣，金的，還會晃。
周大勇看著她頭上那片金花，忽然笑了。他鬆開手，轉到她面前，低頭看著她的眼睛。晚風把兩人額前的碎髮都吹亂了，混在一起。
他抬起手，輕輕撥開她臉上的一縷頭髮，然後俯身，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嘴唇溫的，動作很輕，像怕碰壞了什麼。
“城與君，共白頭。”他說。
阿圓眨了眨眼，睫毛掃過臉頰，有點癢。她仰起臉，看著他臉上那道疤，還有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，忽然也笑了。
“白頭時，城會更壯。”她答。
話音落下，又有三朵金花從土裡蹦出來，一朵撞上週大勇的鼻尖，他躲都沒躲，任它貼在臉上。另外兩朵繞著他們打了個圈，像在跳舞，最後輕輕落在腳邊那塊刻字木片上，蓋住了“同”字。
風吹得緊了些，樹梢“嘩啦”一響，一片老葉掉了下來，正好砸在周大勇肩上。他抬手一拂，葉子飛出去，落進草堆裡。
阿圓低頭看那木片，金花還趴著不動。她沒去拿掉，只是把手輕輕搭回周大勇臂彎裡。他的手也順勢攬住她肩頭，力道不重，但穩。
兩人就這麼站著，誰也沒再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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