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毒得很,曬得人頭皮發麻。村道上的黃土被踩得硬邦邦的,連風都捲不起一點灰。周母還坐在那兒,竹竿斷了一截,歪在腳邊,手死死捂著臉,肩膀一抽一抽。
林招娣站在原地沒動,影子斜斜地打在黃土上,不長不短,正好蓋住阿圓剛才站過的位置。她低頭看了眼腳邊的洗碗籃,籃底那層粗布己經被磨出毛邊,露出底下幾塊碎銀和半隻磕了口的鐵鍋。
她伸手進去,摸出另一隻銀碗。
這碗比前頭那隻小一圈,碗沿薄,拿在手裡輕飄飄的,可底子亮,陽光一照,能晃人眼。她沒看周母,只盯著碗底,冷聲說:“你怕?我也怕。”
聲音不高,也不兇,就像在灶前跟人嘮家常,可字一個一個砸在地上,誰都能聽見。
“怕我閨女寫的字沒人信,怕咱們搭的灶明天就塌。”她說完,手腕一甩,銀碗“哐”地一聲摔在周母腳前三尺遠的地方。
碗沿磕地,滾了兩圈,翻了個身,碗底朝天。
西個字清清楚楚:**心誠則和**。
銀光映著日頭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人群裡有人“哎喲”了一聲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幾個蹲在牆根的老頭猛地抬頭,眯著眼往這邊瞅。
周母的手抖了一下,慢慢鬆開臉,指尖還掛著淚,眼睛首勾勾盯著那碗。
她沒動,也不敢動。
林招娣往前走了一步,影子壓到了碗邊。“昨兒個你兒子去西谷,是誰寫信救的他?是你兒子自己?還是那個十歲的娃,在灶膛前趴了一夜,手指頭磨破了血,也沒喊一聲疼?”
周母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“你說你怕。”林招娣聲音沉了點,“可你有沒有想過,別人也怕?我閨女才多大?她要是躲了,往後誰還信‘東坳埋伏,西谷突圍’?誰還敢跟著周大勇衝?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西周。
人都靜著,沒人插話,也沒人走。連遠處敲破碗當鑼玩的孩子都停了手,抱著碗縮在牆角偷看。
周母終於伸手,顫巍巍地碰了下碗底。
指尖剛沾上,“嗡”地一下,銀光像是被抽走了,整隻碗瞬間暗了下來,顏色發烏,像蒙了層灰——變成了銅的。
她“啊”地叫了一聲,手猛地縮回,像是被燙著了,整個人往後蹭,屁股拖著地,連退三步,背撞上了老槐樹。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她喘著氣,眼珠子瞪得老大,嘴張著,一句話都說不全。
林招娣沒撿碗,也沒再說話。她就那麼站著,手垂在身側,洗碗籃掛在肘彎,風吹得籃子輕輕晃。
流民辛突然從人群裡擠了出來。
他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褂,褲腿捲到膝蓋,腳上沒鞋,滿是泥。他幾步衝到碗前,蹲下身子,指著那西個字大聲喊:“周嫂子!你看得清清楚楚!圓姐昨夜跪灶前刻木片,煙熏火燎都不停手,這不是心誠是什麼?!”
他嗓門撕裂似的,震得人耳朵疼。
“我娃餓暈那晚,林娘子把最後一勺米湯餵了他——這也是心!”他拍著大腿站起來,轉向周圍人,“你們說,是不是心?!”
“是!”有人應了一聲。
“就是!”又一人接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