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娘子分糧從不少一口，熬粥先緊著病的！”
“圓姐教娃識字，一個都沒落下！”
“昨兒個突圍，誰沒聽著信走？誰沒活下來？”
一句接一句，聲音越來越高。
周母坐在地上，頭低著，雙手又捂住了臉，可這次不是擋人，是藏自己。她的肩頭抖得厲害，喉嚨裡發出嗚咽，像是憋了太久，終於撐不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錯了……”她哭出聲，聲音啞得不像話，“我不是不信她們……我是……怕啊……我只有一個兒子……我要是沒了他……我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，整個人蜷起來，靠著樹幹，哭得喘不上氣。
人群安靜了幾息。
然後，腳步聲輕輕響起。
阿圓走了過來。
她左肩還隱隱作痛，走路時右肩不自覺地抬高一點，可腳步穩。她沒走到周母正對面，也沒說話，只是慢慢蹲下，和她視線齊平，然後伸手，輕輕扶住了她還在發抖的手臂。
動作很輕，像怕碰碎了什麼。
“伯母。”她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清楚，“咱一起建城。”
周母沒抬頭，可手沒掙，也沒躲。她的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掉，滴在黃土上，洇出一個個小黑點。
阿圓沒鬆手，也沒再說別的。她就那麼扶著，風吹得她歪辮子晃了晃，鼻尖的雀斑被曬得更明顯了些。
林招娣站在後頭，沒上前，也沒動。她看著女兒的小身板挺得筆首，看著那隻變了色的銅碗靜靜躺在地上，碗底那西個字，哪怕沒了光，也看得真真切切。
流民辛退了回去，沒再說話，只是站在人群前排，死死盯著那碗，像是要把這畫面刻進腦子裡。
遠處，有個孩子又敲起了破碗，叮叮噹噹的，沒人笑，也沒人罵。
陽光依舊毒，曬得人脖子冒油。可不知怎麼的，空氣裡那股繃著的勁兒，鬆了。
周母終於慢慢放下手，臉上全是淚痕，眼睛紅腫，可眼神不再躲閃。她看著阿圓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最後，她只輕輕點了點頭。
阿圓也點頭，沒笑，也沒鬆開手。
林招娣這才動了動，彎腰把那隻銅碗撿起來，吹了吹灰，塞進洗碗籃底。籃子沉了沉，她拎著，往旁邊讓了半步。
人群還圍著，沒人散。
他們看著地上那截斷了的竹竿，看著那隻不再發光的銅碗，看著蹲著的阿圓和坐著的周母，看著林招娣手裡那個破舊的洗碗籃。
沒人說話。
可每個人心裡都明白——有些事，從今天起，不一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