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曬得人脖子發燙,村道上的黃土被踩得結實,連風颳過都帶不起一粒灰。阿圓還站在老槐樹下,手按在腰間的木片上,指節微微發白。她沒動,也沒說話,可站得比誰都首。
周母坐在地上,靠著樹幹,臉上的淚痕幹了,留下一道道泥印子。她低著頭,兩手攥著破衣角,指頭摳得發青。剛才那句“我錯了”像是從肺裡硬擠出來的,現在只剩沉默壓著胸口,沉得喘不過氣。
流民辛退到了牆根,嘴閉得緊緊的,眼睛卻還盯著阿圓腳邊那隻變了色的銅碗。他沒走,也沒喊,就那麼蹲著,像守著什麼秘密。
阿圓慢慢彎腰,從懷裡摸出一支簪子。
鐵的,舊得很,一頭磨平了,另一頭尖得能扎破皮。是前些日子周大勇悄悄塞給她的,說是在逃荒路上撿的,不值錢,但結實。她一首貼身收著,沒戴過一次。
她走到水盆前——那是李嬸家借來的粗陶盆,邊上裂了道縫,底下墊著塊石頭才擺得穩。水是剛從井裡打的,清亮亮地晃著日頭。
她把鐵簪放進水裡。
“叮”一聲輕響,簪子沉底,水面盪開一圈波紋。
周母眼皮跳了跳,抬眼看向她。
阿圓沒看她,只低頭搓洗簪子,左手扶簪,右手三下揉搓,動作利落,跟平時刷鍋差不多。水花濺到袖口,溼了一片,她也不管。
第一下,簪子還是黑的。
第二下,顏色淡了些,泛出點暗黃。
第三下剛搓完,水忽然晃了一下,像是有風吹過,可西周靜得很,連樹葉都沒動。
簪身一點一點亮起來,從底往上,像是被火燎過一遍,黑鏽褪盡,露出底下金燦燦的顏色。水面上倒影一晃,金光浮動,刺得人眼發酸。
阿圓輕輕捏起簪子,拎在手裡,水珠順著尖端往下滴,每一滴落進盆裡,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金的。真金的。
她舉著簪,不動,也不說話,就那麼晾在日頭底下。
流民壬本來蹲在五步開外啃窩頭,猛地抬頭,眼珠子瞪得滾圓,手一抖,窩頭掉地上都沒撿。
他噌地站起來,往前衝了兩步,又不敢靠太近,手指哆嗦著指向阿圓手裡的東西:“金!真的是金!”
聲音又尖又響,像殺豬時那一嗓子,把遠處幾個抱孩子的婦人都驚得回頭。
沒人應他,也沒人笑。都知道這不是鬧著玩的。
周母的手突然往前伸,像是要搶,又像是想摸,指尖都快碰到簪尾了。
阿圓手腕一轉,把簪子收回胸前,貼著衣襟藏好。動作不大,但乾脆利落。
“伯母。”她開口,聲音不高,也不兇,就像在問早飯吃了沒,“心誠則簪認主。”
周母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發抖。她沒縮回去,也沒再往前,就那麼懸著,像根枯樹枝。
她嘴唇動了動,嗓子裡擠出一句話:“我……我還不夠誠?”
阿圓看著她,眼神清亮,沒躲也沒閃。
她忽然笑了下,不是譏諷,也不是得意,就是輕輕一笑,像小孩看見大人說錯話那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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