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還掛在半空,照得村道上的土灰泛白。林招娣挎著竹籃剛走完一段路,靛藍短打的袖口沾了點泥點,荊釵挽的髮髻歪了一邊,她沒管。剛才那一聲冷哼還在唇邊,人己經站定在家門口的石階下。
她不是故意堵誰,可那股子火氣還沒散。
前頭村道拐角處,腳步又響起來,比剛才更急,像是踩著痛腳在跳。那人影一瘸一拐地折回來,袍角卷著泥,懷裡還死死揣著什麼,走到林家門口時猛地站住,胸口起伏,臉漲得青一塊紫一塊。
是縣令家那個庶子。
他喘了幾口氣,突然舉起手,一把將懷裡的東西抖開——碎玉渣混著草葉、泥塊,攤在掌心,紅穗子只剩半截,耷拉在指縫間。
“妖婦!”他嗓子劈著喊,“你教的好女兒!踢碎定親玉,辱我縣令之子,你還敢立在這兒裝沒事人?你這是教女無方!是敗壞綱常!我要告訴我爹,把你母女逐出村子!”
林招娣沒動。
她甚至沒抬頭看一眼。
只是把手裡的竹籃往門邊一放,彎腰從籃底摸出個銀碗。那碗邊沿有點豁,底上還有道舊裂紋,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舊物。她拿在手裡掂了掂,像掂一塊石頭。
然後,抬腿就走。
幾步跨到庶子面前,離他不過三步遠。陽光照在她臉上,曬斑都看得清楚。她眼神首勾勾盯著他,忽然手腕一揚——
“啪!”
銀碗砸在他腳前,力道不偏不倚,正落在他右腳尖前一寸的地面上。碗身彈起半尺高,轉了個圈,倒扣落地,發出清脆一聲響。
庶子嚇得往後蹦了一大步,腳傷沒好,落地時“哎喲”叫出聲,差點坐地上。
他低頭看那碗。
銀光晃眼。
再細瞧——碗底朝天,西個字刻得整整齊齊:**玉碎人全**。
風一吹,碗底震了震,那堆玉渣竟被氣流帶得飛散開來,碎屑亂跳,紅穗子打著旋兒滾進路邊溝裡。
“你……你使妖法!”庶子聲音發顫,指著她,“這碗剛才明明沒字!你……你這是惑眾!”
林招娣蹲下,慢條斯理掬起一捧水缸裡的涼水,往銀碗裡一衝。
水順著碗沿淌下,銀光一閃,竟漸漸變了色。原本灰濛濛的銀皮像是被洗掉了層殼,底下金燦燦的光一層層透出來,越洗越亮,最後整隻碗通體金黃,映著日頭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她拿起來,舉到庶子眼前,碗口對著他鼻尖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地上,“這是我洗出來的金碗。”
庶子瞪著眼,瞳孔裡全是金光晃動,照得他臉色發綠。
“你女兒踢的是玉。”林招娣把碗往他腳前一蹾,“我砸的是碗。玉能碎,人還能全;碗若砸你頭上,你連渣都不剩。”
她往前逼近一步,庶子踉蹌後退,屁股撞上院牆。
“你爹是縣令,管得了十里八鄉的戶籍糧冊。”她冷笑,“可管不了我家門檻高低,管不了我女兒嫁誰不嫁誰,更管不了——我洗出來的碗,是銀是金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