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，她拎起金碗，轉身就走。
走了兩步，又停下，回頭瞥他一眼：“再敢踏進一步，別說玉渣，連你這條腿，都給你砸成兩截。”
庶子站在原地，嘴唇哆嗦，想罵，張了張嘴又閉上。他低頭看自己腳尖，剛才那碗砸的位置，泥土還陷著個小坑。他忽然覺得膝蓋鑽心地疼，比剛才摔的那一跤還厲害。
他彎腰想去撿地上那半截紅穗，手剛伸出去，一陣風颳過，金碗倒影在水窪裡一閃——
他看見自己佝僂著背，一手扶牆，一手捂膝，頭髮亂糟糟，眼睛驚惶，活像只夜裡偷糧的老鼠。
“啊！”他猛地縮手，像被燙著了。
再抬頭，林招娣己經站回自家石階上，一手握金碗，一手叉腰，背挺得筆首，影子拉得老長，釘在土路上。
他不敢再看。
轉身就跑。
可跑得歪歪扭扭，一瘸一拐，袍角拖地，褲管蹭著碎石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不敢回頭，也不敢停，只聽見身後風吹樹葉的聲音，還有那金碗在陽光下冷冷反著光。
林招娣站在石階上沒動。
她看著那道狼狽的身影沿著村道一跳一跳地走遠，褲腳卷著泥，背影越來越小，最後拐向村口方向，搖晃著，像根被風颳斷的草繩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金碗。
金光閃閃，照得她手指發亮。
她用拇指蹭了蹭碗底，那“玉碎人全”西字還在，邊緣有點模糊，像是被人摸過很多遍。
她沒擦。
只是把碗往懷裡一收，轉身進了院子。
竹籃還在門邊，她彎腰拎起來，順手把金碗塞進籃底。破陶碗、舊抹布底下壓著，嚴嚴實實。
然後拍了拍手，走到水缸旁，舀了瓢涼水，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瓢。喉嚨裡那股火氣總算壓下去了些。
外頭安靜了。
雞還在牆根叫，狗也不知追什麼跑遠了。遠處田埂上，有人吆喝耕牛的聲音，悠悠傳來。
她靠著門框站著，眯眼望了望村口方向。
那身影還沒出村。
應該快到了。
她心想：這一趟，夠他記一輩子。
金碗沉甸甸地躺在籃底，像塊燒紅的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