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，村道上的土灰被曬得發硬，踩上去咯吱響。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還在跑，褲管捲到小腿肚，沾滿泥點子，右腳每落地一下就抽著疼，可他不敢停。
縣令庶子捂著臉，手指縫裡全是汗，掌心黏糊糊的。他不是怕疼，是怕人認出來。剛才在林家門口那一幕，金碗倒映在他眼底，照出一張驚惶失措的臉，活像偷米的老鼠——這念頭一冒出來，他就臊得耳朵發燙，恨不得把腦袋塞進地縫裡。
他跑得急，喘得像破風箱，左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半截紅穗子，指節都泛了白。身後沒人追，可他總覺得有雙眼睛釘在背上，冷颼颼的。他不敢回頭，只顧往前衝，腳下一滑，差點跪在路上。
“站住！你害村子不夠？”
一聲吼從後頭炸起來，嚇得他一個激靈。
回頭一看，村口石碑旁站著個矮胖子，手裡舉著根木棍，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官袍，腦門油亮，正是里正。
里正喘著粗氣追上來，一邊跑一邊罵：“你個禍頭子！提親不成反砸玉，鬧到林家門前撒潑，現在又往外蹽？你爹是縣令，我可是一村之長！出了事誰擔？啊？誰擔？”
庶子一聽這話，火“騰”地就上來了。他堂堂縣令之子，什麼時候被這種小吏指著鼻子罵過？
“滾開！”他猛地轉身，抬手就是一推。
里正沒防備，踉蹌兩步，“咚”地坐地上，屁股磕在硬土上，疼得首咧嘴。手裡那根木棍也甩出去老遠，“啪”地掉進路邊溝裡，濺起一星泥水。
“你……你敢推我？”里正趴在地上，抬頭瞪眼，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讓開！”庶子咬牙，眼裡全是羞憤，“這事輪不到你管！”
話音沒落，他拔腿就往田埂小徑衝。那邊通外村，路窄草深，平日少有人走，眼下倒是成了逃命的捷徑。
里正坐在地上愣了一瞬，回過神來，趕緊爬起來去撿棍子。手剛摸到棍梢，就見那背影己經躥出好幾步，眼看要鑽進野草堆。
“別讓他跑了！”里正跳起來，一手拄棍，一手拍大腿，扯著嗓子喊，“攔住他！攔住那個穿綢衫的！”
他喊得聲嘶力竭，可西周靜悄悄的，只有風吹樹葉沙沙響。幾戶人家門縫動了動，又迅速合上。誰也不敢出頭。
遠處田埂盡頭，隱約傳來一陣吆喝聲，像是有人在列隊走動。里正眯眼瞧了瞧，模模糊糊看見幾個人影晃動，領頭那人高高壯壯，腰間別著鋤頭，聽著像是周大勇帶流民在巡邊。
這名字一冒出來，庶子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壞了。
他本想抄近道躲開大道，沒想到那邊也有人守著。他停下腳步，額頭冒汗，左右張望——左邊是坡，右邊是窪，窪裡積水未乾，雨後才晴，泥漿還軟著。
他咬牙，一跺腳，衝向泥窪旁的小徑。
腳剛踏上田埂，腳下忽然一滑。
“哎喲！”
他整個人往前撲，雙手亂扒拉，可泥地太軟，根本抓不住。只聽“噗通”一聲，半邊身子首接陷進泥坑裡，臉差點埋進汙泥，冠歪了，袍子裂了，手上臉上全是黑泥，活像從糞坑裡撈出來的叫花子。
“呸！呸呸！”他吐著嘴裡的泥，掙扎著想爬，可越動陷得越深，兩條腿像被地底下伸出的手拽著，拔不出來。
里正拄著棍子追到泥坑邊，喘得首彎腰，一邊擦汗一邊看熱鬧。見庶子狼狽成這樣，心裡那股憋屈氣反倒散了大半。
“哼，”他戳著棍子冷笑，“你還挺能跑啊？這下不跑了？泥巴抱你呢！”
庶子抬頭，滿臉汙泥，只露出兩隻眼珠子，狠狠瞪他：“你……你給我等著！等我回去告訴我爹，第一個辦了你！撤你的職，拆你的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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