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村口的土路還泛著潮氣,草尖上掛著露水。幾隻雞在路邊刨食,撲稜著翅膀爭一條蟲子。阿圓蹲在自家屋前空地上,手裡攥著半截炭條,在泥地上一筆一劃寫著字。她寫得認真,鼻尖都快貼到地面了,身後跟著兩個小娃,踮著腳看。
“城……興。”她念一聲,回頭問,“記住了沒?”
倆娃點頭如搗蒜。
她正要再寫一遍,遠處傳來車輪碾石的聲音,咯噔、咯噔,越來越近。抬頭一看,兩輛牛車慢悠悠地進了村口,車上堆得高高的,蓋著油布,可風一吹,掀開一角,露出底下鮮紅一片,像燒著的火。
阿圓眯眼看了會兒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車停在村道中間,趕車的漢子跳下來,利落地解開繩索。油布掀開,百匹紅綢整整齊齊碼著,紅得扎眼,在這灰頭土臉的逃荒村裡,簡首像是從畫裡搬出來的。
劉氏從第二輛車旁走下來,一身綾羅長衫,金絲扇拿在手裡輕輕搖,臉上帶笑。她腳步輕快地走到阿圓跟前,聲音慈和:“阿圓姑娘,乾孃來了。”
阿圓沒動,也沒行禮,只看著她:“劉姨,這是做什麼?”
劉氏笑著指了指車上的紅綢:“你救了我閨女,又幫我穩住藥鋪生意,我一首記著呢。如今日子好過些了,這點心意,是給你備的嫁妝,百匹紅綢,都是上等貨,十里八鄉挑不出第二份。”
阿圓聽罷,立刻擺手:“劉姨,謝謝您惦記。但我婚事自擇,不勞外人置辦,這綢子您收回去吧。”
劉氏一愣,扇子停在半空,臉上的笑淡了些:“哎喲,你說什麼傻話。女孩子家,哪有自己定親的理?再說這也不是外人,我是真心認你做乾女兒,才備下這份厚禮。”
“不是外人,那更不該替我定事。”阿圓語氣平和,卻一點不讓,“我要嫁誰,怎麼嫁,我自己說了算。綢子太貴重,我不敢接。”
劉氏張了張嘴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她帶來的兩個隨從也互相看了一眼,低頭不語。
就在這時,林招娣從屋裡走出來,肩上搭著塊溼布,手裡拎著個竹籃,籃底墊著碎布,裡面躺著幾個破碗。她走到井邊,把籃子放下,舀了一瓢水衝了衝手。
“劉姐來啦?”她一邊洗手一邊開口,語氣尋常得像在聊天氣。
劉氏趕緊轉頭迎上去:“林娘子,我正跟你家阿圓說這事呢。孩子倔,不肯收禮,你說她一個小丫頭,懂什麼大道理?”
林招娣擰乾布,順手把籃子裡一個銀錠盒拿起來看了看,開啟,裡面十枚銀錠排得整整齊齊。
她笑了笑,抽出一枚,放進籃底那個破陶碗裡,端起瓢,往碗上一衝。
水嘩啦流過,銀光一閃,那銀錠竟成了金的,黃澄澄地躺在碗底,晃得人眼疼。
她把金錠拿出來,遞還給劉氏:“劉姐,心誠則賀,金錠太貴,我們不敢受。”
劉氏怔住,盯著那金錠看了半天,又抬頭看林招娣。
“你……又洗出來了?”她聲音有點抖。
“隨手的事。”林招娣把空盒子還給她,“你要真念阿圓好,不如收下這個。”
她說著,從籃底摸出一塊木牌,不大,巴掌寬,正面刻著“城興”兩個字,筆畫歪歪扭扭,像是孩子親手刻的。
劉氏接過木牌,指尖摩挲著字痕,忽然覺得喉嚨發緊。
她想起自己早年走南闖北,見過多少達官顯貴送的金玉珍寶,那些東西擺在櫃子裡,亮是亮,可冷冰冰的,沒人情味。眼前這塊木牌粗糙得很,邊角都沒磨平,可那兩個字一筆一劃,像是用盡了力氣刻下去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