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頭看著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“好……好孩子。”她喃喃一句，不知是在說阿圓，還是在說林招娣，又像是在說自己心裡那份終於落定的心意。
阿圓站在一旁，沒說話，只是輕輕笑了笑，轉身走回空地，繼續教那兩個娃寫字。
林招娣也沒再多言，把竹籃往井邊一放，拿起瓢繼續衝碗。水流過破鐵鍋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劉氏站在原地，手裡緊緊攥著那塊木牌，彷彿攥住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。她身後的隨從想上前勸她上車，被她抬手止住。
她就這麼站著，風吹亂了鬢角的髮絲，也沒去理。
太陽昇得高了些，照在紅綢上，泛出刺目的光。可沒人再看那些綢子了。牛車靜靜停著，像被遺忘在路邊的擺設。
林招娣衝完最後一個碗，把籃子提回屋簷下，坐在小板凳上晾碗。阿圓教完字，走過來蹲在她旁邊，低聲問：“娘，木牌是你刻的？”
“不是，是你昨兒夜裡偷偷刻的，忘啦？”林招娣瞥她一眼，“我就幫你藏好了。”
阿圓抿嘴一笑，低頭摳手指。
劉氏慢慢走過來，把木牌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，深吸一口氣，聲音比剛才穩多了：“林娘子，阿圓，我今天來，是真心想認這門親。從前我圖利，想借你們的手掙名聲、賺銀子，現在我不這麼想了。你們要是不嫌棄，往後我劉家的貨道，淨碗城要什麼，我送什麼，不抽利，不加價。”
林招娣抬頭看她一眼，沒應話，只把籃子裡一個豁口的瓷碗翻了個面，陽光照在裂紋上，閃了一下。
“行了，話說到這份上，我也聽明白了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你走你的商路，我們守我們的村子。你若真心，日後自然見真章。現在嘛——”她指了指牛車，“這些綢子，趕緊拉走，別擋著村道，待會兒孩子們跑操要絆倒。”
劉氏咧嘴一笑，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：“得令！”
她轉身揮手，招呼隨從重新蓋好油布，趕車的甩起鞭子，牛車緩緩調頭。
車輪吱呀作響，漸漸遠去。紅綢在風中輕輕晃，像一團熄滅的火。
阿圓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走到母親身邊坐下。林招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，動作很輕。
“餓了吧？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阿圓點頭，“中午吃餅嗎？”
“吃，還剩兩張蔥花的，鍋裡熱著。”
母女倆坐著沒動，陽光灑在井臺邊，竹籃裡的破碗靜靜晾著，水珠順著碗沿滴下，砸在青石板上，啪嗒一聲。
遠處田埂上，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起，又落在空地上啄食。村子裡恢復了平常的模樣，雞叫狗吠，炊煙裊裊。
林招娣望著村口方向，眼神銳利依舊，可嘴角微微翹了下。
阿圓靠在她肩上，手裡又掏出那塊刻字的木片，輕輕摩挲。
風吹過，把屋簷下晾著的一件粗布衣裳吹得鼓了起來，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