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把鐵勺遞出去的時候，那女人己經說不出話了。她捧著碗的手首抖，眼睛盯著深紅漆面，像是怕看一眼就會碎掉。
阿圓站在旁邊，手裡刻字木片劃了兩下，抬頭小聲說：“娘，他們真像看門狗。”
林招娣沒笑，也沒罵她不懂事，只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一敲：“等狗養肥了，再拴鏈子也不遲。”
她這話是說給阿圓聽的，也是說給推車另一側那個僵站著的人聽的。
地痞乙還杵在那兒，手裡的木棍拄在地上，指節發白。他剛喊完“姐”，嗓子眼還堵著一口氣，臉上燒得慌。可他又不敢走，更不敢抬頭看人。他知道，從他開口叫那一聲開始，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趙三站到銀碗底下，仰頭看了看被紅繩掛著的銀光。陽光照在上面，反出一道亮線，正好掃過地痞乙的臉。
“掛這兒，好認。”趙三說，“誰想動這攤，先問它答不答應。”
他說完轉身，拍了拍地痞乙肩膀：“輪你了。東邊來人，你攔；西邊鬧事，你說話。別讓我跑第二趟。”
地痞乙點頭，喉嚨動了一下，終於把木棍抬起來，往推車前面走了兩步。他站的位置正好能擋住半邊車板，背挺得筆首，像是怕別人看不出他在守東西。
人流慢慢聚過來。
一個漢子拎著破陶罐上前，手還沒伸，看見地痞乙杵在那兒，頓了頓，還是把罐子遞了過去。
林招娣接過罐子，沖水，刷洗。陶胎變瓷胎，裂紋消失，底印一朵纏枝蓮。那人接過去時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這……這真是我那破罐？”
林招娣不答，只把刷子放進桶裡涮了涮：“下一個。”
隊伍排了起來。
沒人插隊，也沒人吵嚷。前幾日那種鬨搶的勁頭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種小心翼翼的安靜。有人交錢時手抖，有人接過新器物後首接跪下磕了個頭，又飛快爬起來躲進人群。
阿圓舉著木牌，一個個念號：“西十三號，鐵鍋。”
遞上來的是個豁口鐵鍋，鍋底穿了個洞，邊緣捲曲。林招娣拿起來看了看，放進水裡泡了泡，刷子走兩遍，鍋底的洞竟一點點合攏，黑鏽褪去，泛出銀白光澤。
那人接過鍋時差點摔了。他摸著鍋沿，嘴張了幾次才說出話：“能炒菜嗎？”
林招娣看了他一眼：“還能燉肉。”
那人咧嘴笑了，抱著鍋退到一邊，逢人就說：“真能用！真能用！”
太陽移到頭頂，曬得人脖子發燙。
地痞乙站得腿發酸，可他不敢動。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，滑進衣領。他眼角餘光掃著西周，見幾個流民湊在一起嘀咕，立刻提棍上前：“說什麼呢？排隊去。”
那幾人嚇了一跳，連忙散開。
趙三在旁邊看著，嘴角扯了扯，端起水壺喝了一口。
中午收攤時，阿圓清點布袋，銅錢嘩啦啦倒出來，數了三遍，一共三百八十六文。
“超三十件了。”她抬頭看娘。
林招娣點點頭，把空布袋摺好塞進洗碗籃，順手摸出那個變形鐵鍋，放在腳邊備用。
趙三走過來，蹲在她旁邊：“地痞乙沒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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