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阿圓就爬了起來。
林招娣己經在院裡了，坐在小凳上翻那份竹匣裡的契約。紙頁一張張過手，名字、畝數、應交的斤兩，她都記得清楚。推車還停在屋角，昨夜簽下的上百份文書整整齊齊碼著，連邊角都沒亂。
阿圓蹲到她旁邊，把刻了一半的木片遞過去：“娘，我記了三個新名字，是昨晚敲門那幾家，您說今天統一登記。”
林招娣點頭，接過木片看了看，順手放在一旁的桌上。“行，等會兒一起錄。先別急，規矩立下了就得守，不能誰來都開個口子。”
阿圓“嗯”了一聲，眼睛卻一首盯著門外。巷子口有動靜，腳步沉，不是一個人。
沒一會兒，人影就到了院門口。
里正站在最前頭，紫砂壺抱在懷裡，袍子穿得一絲不苟，可臉上那股勁兒繃得緊。他身後兩個鄉丁並排站著，手搭在棍子上，眼神首往推車那邊瞟。
“開門不開？非得我們砸？”里正嗓門提得高。
林招娣沒動，慢悠悠把最後一張契約對齊，放進竹匣，才抬頭看他：“里正爺爺起得早啊，這大清早帶人堵門，是有事？”
里正冷哼一聲：“你私分種子，攪亂村務，該當何罪？種苗是公產，歷來由村裡統一分配，你算什麼東西，也敢自作主張？”
林招娣笑了下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：“哦？那您說，該怎麼分？”
“自然是我來定。”里正把壺嘴朝她一指，“從今日起，所有種苗收歸村中，由我統管。你若識相，就把推車裡的東西交出來，也算將功補過。”
阿圓皺眉，小聲嘀咕：“昨天瘸腿的李花娘都能領，怎麼您今早就管上了？”
里正瞪眼：“你個小丫頭懂什麼！這是村規！”
林招娣沒理他，轉身走到推車旁，彎腰從最底下抽出一封黃絹包著的文書。她抖開衣角，陽光照上去，紅印清晰可見。
“里正爺爺，您認得這個嗎？”
里正眯眼一看，臉色變了變。那是縣令的手諭，蓋著官印，白紙黑字寫著“紅薯種苗，交由林氏分配，三年為期，他人不得干涉”。
他喉嚨動了動，強撐著說：“你……你勾結官府！欺壓鄉里！這印也能造假，誰知道是不是你花錢買的？”
林招娣不惱，反而把文書往前遞了遞：“您要不信，可以拿去縣裡驗。順便問問縣令，看他說的是真是假。”
里正沒接，後退半步，臉漲成豬肝色。
就在這時，阿圓忽然舉起手裡的銀碗，碗口朝外，正對著里正的臉。
“里正爺爺，”她聲音清亮，“您剛才說誰欺壓鄉里呀？我這碗可靈了，啥都能照出來。您昨晚上偷偷摸摸從後牆翻進來，藏了兩株種苗在床底下，我都看見啦。”
里正猛地一抖，手裡的紫砂壺差點沒抱住。
“胡說！哪有這事！”
“真的沒有嗎？”阿圓歪頭，“要不您讓鄉丁進屋搜搜？說不定還能找到泥印子呢。”
里正嘴唇哆嗦，眼神亂飄。他昨夜確實動過心思，趁黑溜到院外扒了兩株苗，藏在自家柴堆下面。可這事沒人看見，怎麼會被一個小丫頭說破？
他越想越怕，總覺得那銀碗像長了眼睛，照得他無處可藏。
林招娣站在一旁，輕輕一笑：“您要是不信，大可進屋查。我這兒賬目清楚，人人簽字畫押，不怕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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