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趴在床沿,小聲數:“李花娘三畝,王五兩畝半,趙六一家西口五畝……”她忽然抬頭,“娘,明年咱們能有千畝嗎?”
林招娣沒答,只問:“記得把名字寫清楚,別到時候對不上。”
門外火光一閃,趙三舉著火把站在院中,沒進來,只大聲笑道:“林娘子!該蓋大宅子了!這竹床睡不下百畝地啊!”
林招娣抬頭望了一眼窗外,嘴角動了動,沒說話。她把最後一張契紙壓好,手指在紙角停了一會兒。
阿圓盯著那疊紙,忽然說:“周大勇今天也來登記了,寫了五畝。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:“他那地靠河,記得提醒他別種太密,水多容易爛根。”
外面安靜下來。風吹了下窗紙,發出輕響。林招娣伸手摸了摸竹床邊緣,木頭有點毛刺,扎手。
阿圓翻了個身,枕著手臂看天花板:“娘,你說縣令會不會再來?”
林招娣把契紙重新疊好,放進竹匣:“來不來都一樣,地在咱們手上,苗在咱們手裡,誰也搶不走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水盆邊,把那隻青瓷碗又拿起來,放進水裡涮了涮。水清亮亮的,碗底映出她的眼睛。
阿圓爬起來,湊過去看:“娘,您照啥呢?”
林招娣把碗拿出來,擦乾,放回架子上:“看看有沒有灰。”
她轉身時踩到了一塊鬆動的地板,腳下一沉。低頭一看,板子翹起來了,底下露出一角紙。
她蹲下身,把板子掀開,抽出那張紙。是張舊地契,字跡模糊,但能看出是村西那塊沒人要的鹽鹼地。
阿圓也蹲下來:“這不是早就荒了嗎?”
林招娣沒說話,把紙摺好塞進懷裡。她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“明天一早,叫人去看看那塊地。”她說。
阿圓點點頭,打著哈欠往床邊走。林招娣吹滅了灶臺邊那盞油燈,屋裡徹底黑了。
月光還照在竹床上,空蕩蕩的。
林招娣站在床前,看了一會兒,伸手摸了摸床沿。
趙三的火把還在院外亮著,影子投在牆上,一晃一晃。
林招娣轉身拉開櫃子,拿出洗碗籃,把那隻青瓷碗放進去。籃底還有幾個破碗,她隨手撥了下,聽見碎瓷碰響。
阿圓己經躺下,翻了個身:“娘,您還不睡?”
林招娣坐到床邊,脫了鞋:“睡了。”
她閉上眼,手還搭在洗碗籃上。
院外,趙三的火把突然熄了。
黑暗裡,腳步聲遠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