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照到推車把手,林招娣己經把昨夜收的契約一張張攤開。紙頁邊角有些潮,她用手輕輕壓平,放在竹匣旁邊。阿圓蹲在邊上,手裡拿著新木片,正一筆一劃刻名字。
“李花娘三畝,王五兩畝半……”她小聲念著,抬頭問,“娘,這些地都算進去了嗎?”
林招娣點頭:“都記好,別漏。”
話沒說完,遠處傳來馬蹄聲。塵土揚起,一行人騎馬過來,領頭的是縣令,身後跟著兩個衙役。他們沒帶棍棒,也沒穿公堂那身威風行頭,倒像是專程來辦事的。
林招娣站起身,沒迎上去,也沒躲。她轉身進了屋,端出一隻舊陶碗,放進水盆裡洗。水波晃了幾下,碗底泛出光亮。她把碗拿出來,放在桌上,又拿了株最壯實的紅薯苗擺在旁邊。
阿圓看懂了,小聲說:“您這是要給他瞧瞧?”
林招娣不答,只說:“人來了,咱們站著就行。”
縣令下了馬,自己走到院門口,看了看桌上的碗和苗,笑了下:“你這婦人,還是這脾氣。”
林招娣拱手:“大人親自來,不知有何吩咐。”
縣令擺手:“不是吩咐,是謝你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紅綢包著的盒子,開啟后里面是一排小瓷瓶,每瓶裝著幾粒種薯。
“我拿去三個村子試種,南坡老劉家那塊荒地,上個月收了八百六十斤。隔壁村的也差不多。這東西能活人,真能活人。”他說得認真,聲音有點發顫。
林招娣沒說話,等他繼續講。
縣令轉過身,對著院子裡己經圍上來的一群人,高聲道:“本官今日宣佈,林氏獻種有功,救民於飢,賜‘義民’稱號!其所轄耕種之地,免稅三年,擴至百畝!此令即日生效,張貼各村公示!”
他話音一落,身後衙役立刻展開一張黃絹,上面寫著告示,抬著就往村口木柱走去。
人群先是靜了一下,接著有人跪下了。是個老頭,拄著柺杖,顫巍巍地磕了個頭。然後第二個、第三個,很快一片人都跪在地上,齊聲喊:“林娘子萬歲!”
聲音大得嚇人,連巷子外放牛的孩子都跑回來,擠在人群后面扯脖子看。
阿圓站在原地,仰頭看著母親,忽然湊近她耳邊,憋著笑說:“娘,您成夫人了。”
林招娣抬手就在她腦門上敲了一下:“再胡說,明天不給你蒸紅薯糕。”
她說完,順手把桌上那株苗遞給旁邊站著的老農:“張叔,這苗您帶回去,教大家怎麼栽,深埋三寸,別曬根。”
老農雙手接過,眼圈都紅了,低頭就走,生怕耽誤一秒。
林招娣又彎腰扶起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,幫她把孩子背上綁緊了些:“等收了薯,給你們蒸甜的,加糖霜。”
女人眼淚一下子下來了,說不出話,只是使勁點頭。
縣令站在一旁看了半天,最後嘆了口氣:“你這人啊,給個名分不要緊,可你要是想管更大的地,就得有個樣子。穿這粗布短打見官,像什麼話。”
林招娣笑了笑:“我就是個洗碗的,穿啥都一樣幹活。您要是真信我,就讓那些想種的人,都能領到苗。”
縣令搖頭:“你還真是……一點不領情。”但他也沒再說什麼,只叮囑身邊衙役,“派人去勘界,百畝地一塊不能少,誰敢動,按抗旨辦。”
說完,他翻身上馬,帶著人走了。
人散了大半,林招娣才回屋。天黑下來,屋裡沒點燈,月光照進來,落在竹床上。她把一百份地契全鋪開了,一張張理順邊角,壓平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