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斜照在樹根旁,土還翻著新茬,黑褐色的藤蔓斷口像被火燒過一樣蜷縮在泥裡。里正癱坐在地上,腰上那道紅腫的勒痕隨著喘氣一抽一抽地跳,手撐著地,指尖全是溼泥和草屑。他想爬,腿卻不聽使喚,膝蓋一軟又跪了回去。
周大勇站在原地沒動,銀鋤拄在地上,影子拉得老長,壓住里正半邊身子。他低頭看著這人,臉上沒什麼表情,既不冷笑也不罵人,就像看一塊摔爛的瓦片,破了,但還沒掃走。
風從坡下吹上來,捲起幾片金花,打著旋兒貼著地面跑,一朵卡在里正鞋面上,他都沒力氣去抖。
過了好一會兒,周大勇才往前走了兩步,在他面前蹲下來,膝蓋發出“咔”一聲輕響。兩人視線平著對上,一個滿頭大汗滿臉泥淚,一個眼神清亮,呼吸平穩。
“你剛才喊救命,我也聽見了。”周大勇開口,聲音不高,也不兇,就像在說“天要下雨了”。
里正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“我不信你真不怕死。”周大勇繼續說,“你怕。你爬都爬不動了,還在那兒摳土,手都劈了還挖。”
里正低下頭,額前的白髮貼在汗溼的腦門上,一縷一縷的。
“你不是為村子好才來挖樹。”周大勇伸手,一把拽住他胳膊,往上一提。里正哎喲叫了一聲,整個人被拉著晃了晃,總算站起來了,可腰剛首起一半,又塌下去,像是骨頭被人抽掉了。
周大勇沒鬆手,另一隻手拍在他肩上。那一拍不重,可塵土簌簌往下掉,連帶著里正整個人都抖了一下。
“這肩膀扛過稅冊也抬過棺,不該只為討好縣令彎下去。”周大勇說。
里正喉嚨裡咕噥了一聲,像是想辯,又像是嘆氣,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周大勇鬆開手,退後半步,把銀鋤拿起來。鋤頭在月光底下閃著冷光,刃口還沾著一點黑汁,是剛才劈藤時濺上的。他倒轉鋤柄,雙手捧著,遞到里正面前。
“拿好。”他說。
里正愣住,眼睛盯著那鋤柄,像是怕它咬手。他慢慢抬起手,指尖先碰了碰木杆,涼的,磨得挺光滑。再往後,整隻手包上去,握緊了。
鋤頭一入手,月光照在銀刃上,反出一道微光,晃了他一下眼。
他猛地攥緊,指節發白,像是抓著最後一根稻草。
“它劈過賊,也翻過地。”周大勇說,“今天不分你我。”
里正低著頭,看著自己握鋤的手,又看看腳邊那堆新翻的土,還有斷了的藤根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牆:“好……好。”
就這兩個字,重複了一遍,像是說給別人聽,又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遠處樹影側邊,忽然有動靜。兩人抬頭望去,見阿圓站在高處,手裡舉著一朵新開的金花,花瓣在月光下亮得像鍍了層油。她沒走近,就站在那兒,衝他們笑。
“城與人和,花自開!”她喊完,原地輕輕一跳,轉身跑進樹影裡,腳步聲踩在落葉上,沙沙兩下,沒了。
周大勇望著那方向,嘴角動了動,沒說話。
里正也抬頭看了眼,目光落在那棵樹上。金花還在開,一簇接一簇,從根部往上冒,像是底下有人一根根往上遞。有朵開到一半卡在裂縫裡,歪著腦袋,風一吹,晃兩下,硬是沒落。
他低頭看看手裡的鋤頭,又摸摸腰上那圈紅印,疼得吸了口氣。
“這樹……”他低聲問,“真是你們種的?”
“嗯。”周大勇點頭,“那天你站在坡上,袖著手看,說‘種這沒用的玩意兒幹啥’。”
里正臉一熱,脖子都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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