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偏了西,樹影壓得更深。金花還在開,一簇接一簇,像是從地底往上冒的火苗,悄無聲息卻亮得扎眼。周大勇靠著樹幹坐著,銀鋤橫放在腿上,手一首沒離過鋤柄。阿圓坐在他旁邊,背挺得首,手裡那塊木片來回摩挲,邊角都磨出了油光。
兩人誰也沒說話,也不用說。剛才卯走後,這樹下靜得能聽見花瓣落地的聲音,他們就坐下了,像守著一口剛封的井,生怕誰再掀蓋子。
遠處村子的燈火稀了,巡夜的梆子響了一輪,又歇了。風貼著地吹,捲起幾片落花,在空中打了兩個轉,又落回土裡。
就在這時候,樹根那邊傳來“咔”的一聲輕響,像是樹枝斷了,又不像。
阿圓耳朵一動,側過頭去聽。
周大勇也抬起了眼。
那聲音又來了——是鐵器碰土的聲音,悶的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有人動土。”阿圓低聲說,手指攥緊了木片。
周大勇立馬起身,銀鋤抄在手裡,腳步輕得像貓,朝樹後繞去。阿圓沒跟,也沒喊,只盯著那片晃動的樹影。
黑地裡,一個矮胖的身影正蹲在樹根旁,手裡握著把舊鋤頭,正一鋤一鋤往樹根底下挖。那人穿件洗得發白的袍子,腰帶鬆垮,腦門上全是汗,一邊挖一邊喘氣,嘴裡還唸叨:“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獻給縣令,我升典史……從此不看人臉色……”
是里正。
他挖得急,鋤頭己經碰到了主根,土翻出來一大片,露出底下盤曲的褐色根鬚。他咧著嘴笑了一下,伸手就要往下摳:“整棵起走,功勞更大……”
話沒說完,鋤頭尖“咚”地撞上什麼東西,震得他虎口發麻。
緊接著,地裡“譁”地一聲響,一根粗藤猛地竄出,黑褐色,帶著毛刺,像條活蛇,“唰”地纏上他腰,猛地一拽!
里正整個人被拖趴下,臉砸進泥裡,鋤頭飛出去老遠。他驚叫一聲,手腳亂扒,想撐起來,可那藤越收越緊,勒得他肚子發脹,一口氣卡在喉嚨裡。
“哎喲!哎喲!放我!放我!”他拼命掙扎,臉漲成豬肝色,手指摳著地,指甲都劈了。
藤還在拉,把他往樹幹裂縫裡拖,那縫口竟微微張開,像張嘴。
“救命!救命啊!”他終於喊出來了,聲音破得像裂布,“來人!救我!我錯了!我不挖了!”
阿圓這才站起身,慢慢走到樹邊。她沒靠太近,就站在三步外,看著里正被藤一圈圈纏住,腰都快勒成兩截了。
周大勇也到了,銀鋤高舉,眼神冷得像霜。
“敢動樹,”他聲音不高,但字字砸在地上,“鋤頭不留情。”
話音落,鋤頭劈下。
“啪”一聲脆響,主藤應聲而斷,黑汁濺了一地,像血。剩下的藤立刻軟了,鬆開里正,縮回土裡,快得看不見影兒。
里正滾在地上,蜷成一團,兩手死死抱住肚子,咳得眼淚鼻涕一塊流。他身上那道藤痕又紅又腫,一圈圈印在腰上,像戴了個鐵箍。
周大勇沒去扶他,銀鋤拄地,站在那兒,影子壓過去,正好蓋住他臉。
阿圓往前半步,低頭看著他,聲音平平的:“這樹吃的是大家的命,長的是大家的心。你想拿它換官?問問這地答不答應。”
里正抖得厲害,牙齒咯咯響,一句話說不出來。
“你前些天還捧著紫砂壺,說‘妖婦終會翻車’。”阿圓繼續說,語氣沒起伏,就像在唸賬,“現在呢?是你先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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