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正伏在地上,額頭抵著泥,一句話說不出。
周大勇把銀鋤往地上一頓,響聲震得落葉都跳了一下:“這樹不能動。誰動手,我就砍誰的手。”
里正渾身一抖,忙點頭:“不敢了……再也不敢了……我發誓……”
“不用發誓。”阿圓說,“你活著,就得記住今晚。”
她轉身走回原處,重新坐下,把木片放進袖子裡,抬頭看了看樹。金花還在開,一朵接一朵,像是沒斷過。有片花瓣飄下來,落在她髮間,她沒去摘。
周大勇也收回目光,銀鋤拄地,站著沒動。他盯著里正,像盯一塊爛泥,不髒手,但得防著別沾鞋。
里正慢慢撐起身子,跪坐著,腰彎得像蝦米。他伸手想去撿鋤頭,手剛碰到,又縮回來,像是怕那東西咬人。
“滾吧。”周大勇說,“再讓我看見你半夜往這兒溜,別怪我鋤頭認不得人。”
里正連滾帶爬地往後退,屁股蹭著地,首到退出五步遠,才勉強站起來,踉蹌著往坡下跑。跑兩步又停下,回頭看了眼那棵樹——金光映著樹皮,像是在笑他。
他打了個寒顫,轉身瘋了似的逃了。
樹下又靜了。
風小了些,金花落得慢了,但還在開。有朵新開的掛在低枝上,顫巍巍的,像盞小燈。
阿圓抬頭看著,忽然說:“他會說出去的。”
周大勇嗯了一聲:“該說。”
“這種事,捂不住,也不該捂。”
“對。”周大勇把手搭回鋤柄上,站得筆首,“誰想動這樹,就得知道下場。”
阿圓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遠處村子一點動靜沒有,連狗都沒叫。這片山坡像是被隔開了,只有樹、人、土坑,和零星飄落的金花。
一隻野貓從坡下探出頭,綠眼睛閃了一下,見沒人理它,又縮回去了。
周大勇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塊埋簪的土,平平的,看不出動過。他知道底下有東西在,就像他知道這村子以後會有更多人來,更多牆要壘,更多飯要分。
但他不怕。
阿圓也沒怕。
里正更不敢了。
金花還在開,一朵接一朵,從樹根往上冒,像是底下有人一根根往上遞。有幾朵卡在枝杈縫裡,開一半,就被風吹歪了,晃悠著不肯落。
阿圓鼻尖的雀斑被金光映得發亮,她抬手蹭了蹭,回頭看了周大勇一眼。
他也正看著她。
兩人沒說話,但都笑了。
這時,樹梢“啪”一聲輕響,一朵金花從高處掉落,正好砸在周大勇肩上,彈了一下,落進他衣領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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