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早滅了，祭壇前的灰被夜風捲著，在地上打著旋兒。林招娣趕到時，阿圓正站在柴堆旁，手裡還捏著那片帶血的碎瓷，指頭凍得發白，臉卻燒得厲害。
“娘。”阿圓看見她，聲音有點抖，不是怕，是累出來的沙啞，“我沒瘋。”
林招娣沒應聲，走過去一把摟住她肩膀，手順著胳膊往下摸，確認她還能動、還能站。周大勇跟在後頭，鋤頭扛在肩上，眼神一首盯著阿圓的手，見林招娣來了，才低聲說：“她摔了碗，劃了手，血滴了不少。”
林招娣這才低頭看，阿圓掌心纏著半截破布，血從縫隙裡滲出來，染紅了一圈。她皺眉，從懷裡掏出一小塊乾淨布條，撕開舊衣下襬，三兩下重新包好。
“疼不？”她問。
“不打緊。”阿圓搖頭，“比餓肚子強。”
林招娣哼了一聲，伸手把她腦袋往懷裡按了按，動作粗，勁兒卻不小。她知道這丫頭倔，摔碗立威那一齣，看著是狠，其實是逼到絕路才敢這麼幹。換別人，早跪了，早哭了，早求饒了——可阿圓沒有。
她抬眼看向周大勇：“你守著她？”
“嗯。”周大勇點頭，“誰想動手，得先過我這關。”
林招娣看了他一眼，沒多說，只道：“行，還算有腦子。”
三人沒回屋，先去了灶房。夜裡冷，風從牆縫鑽進來，吹得油燈首晃。林招娣把陶罐從架子上拿下來，那是今早從地裡挖出來的，黑乎乎的，沾滿泥，邊口缺一塊，看著像狗啃過。
“該洗了。”她說。
阿圓遞上那片碎瓷。林招娣接過來，指尖蹭到幹掉的血，有點澀。她沒多想，照常用它刮罐子內壁的陳垢。這活她幹慣了，洗啥都用老法子：水泡、刷、搓、再泡。以前洗破碗，洗完能變青瓷；洗鐵鍋，鍋底能泛銀光。但那都是乾淨物件，從沒試過拿帶血的瓷片去洗土疙瘩一樣的罐子。
第一遍水下去，罐身還是灰撲撲的。
第二遍，她用力搓，忽然覺得手指發麻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。她停了停，甩甩手，繼續搓。
第三遍水剛潑進去，罐子突然變了樣。
原本粗糙的表面慢慢泛出一層暗光，像是鐵鏽被火烤過，顏色由灰轉褐，又由褐轉青，最後竟透出點金屬的冷亮來。林招娣愣住，把手縮回來，盯著罐子看。
“怎麼了？”阿圓湊上前。
“你看。”林招娣退後半步，讓她瞧。
只見罐身底部浮起一圈紋路，彎彎曲曲的，像雲，又像蛇，一縷一縷往上爬，越爬越高，最後繞著罐口盤成個圈。那紋是青銅色的，嵌在罐體裡，摸上去微微凸起，像是刻進去的，又像是長出來的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沒說話。
周大勇走過來，一手擋在阿圓身前，另一隻手按住腰間鐵簪，眼睛死死盯著那罐子：“邪門。”
“不是邪門。”林招娣伸手摸那紋路，指腹蹭過，涼絲絲的，“這玩意……是成了？”
她話音剛落，阿圓突然伸手，碰了碰最上面那道雲紋。
“嗡”一聲輕響，沒人聽見，可三人都覺得耳朵根子一顫。
緊接著，罐子裡冒出水來。
不是倒進去的，也不是漏進來的，就是憑空出現的，清亮亮的一股，從罐底往上湧，眨眼就滿了大半罐。水面上還冒著細泡，像是剛從井裡打上來。
“水？”阿圓睜大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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