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還在燒，噼啪作響。風捲著灰在祭壇前打轉，吹得人眼睛發乾。阿圓站在原地，掌心裡那塊木片己經被汗浸溼了，“城興人旺”西個字貼著皮，燙得像剛烙出來的一樣。
她沒再看天，也沒低頭看地縫。她彎腰，從地上撿起那隻靛藍粗碗。
那是她娘常用的碗，邊口磕了個小豁，底還沾著半點飯粒。昨兒個喝完粥，她娘隨手撂在這兒，誰也沒在意。現在這碗躺在她手裡，輕得很，又沉得很。
“人命非草芥！”她舉起碗，聲音不大，卻一字一句砸在地上，“我娘洗的是碗，不是命！你們說要血祭？那就先問問這碗答不答應！”
人群一靜。李嬸正蹲在角落抽旱菸，一聽這話猛地抬頭，眼珠子瞪得溜圓：“你瘋啦？舉個破碗就敢衝撞天意？”
阿圓不理她，只盯著她：“你說這碗不祥？那它盛過多少人喝的淨碗粥？救過多少條快斷氣的命？要是真有災，也是你們心裡的鬼比地縫還深！”
李嬸手一抖，菸袋差點掉地上。她張嘴想罵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——前天她餓得走不動道，是阿圓塞給她一碗溫粥，就是用這隻碗盛的。她沒謝，還嘀咕“妖婦家的東西髒”，可那口熱乎氣，到現在都暖著她的胃。
“你閉嘴！”流民甲突然吼出聲，從後排猛躥出來，臉漲得紫黑，“裂紋現，天罰至！這碗沾過金花樹的光，又落在祭壇邊上，就是招災的根！燒了它！不然雨不下，地不開，我們都得死在這兒！”
他抄起鋤頭就往前衝，腳步踉蹌，像是踩在刀尖上。周大勇立刻橫跨一步，鋤頭橫在胸前，擋在阿圓身前。他沒說話，就那麼站著，肩膀繃緊，眼神盯死流民甲。
“你讓開！”流民甲紅著眼，“你護她，你知不知道我閨女三天前是怎麼死的？躺在我懷裡，一口水沒喝上，舌頭都乾裂了！她說‘爹，我想喝一口涼水’……可哪來的水？啊？哪來的水？！”
他聲音崩了，嗓子像被砂紙磨過。眼淚順著髒汙的臉往下淌，混著灰結成泥道子。
“所以你要拿我當替罪羊？”阿圓往前一步，站到周大勇身側，把碗舉得更高，“你女兒死了，就要別人家的女兒去死？你痛，就能拿活人去填地縫？”
“閉嘴！”流民甲怒吼，“你不明白！你不配說這話！你是金花新娘，命格不一樣！你不怕死，因為你註定能活！”
“命格？”阿圓冷笑一聲，那笑聲輕得像風吹過瓦縫，卻讓全場都聽見了，“我十歲，識字，會算賬，能分清米和糠。你說我命格好？那我問你——我娘逃荒路上被人推下坡，是誰拉她起來的？是我。我倆餓得啃樹皮，是誰半夜爬起來找野菜的？是我。你說我是新娘，好，我認——我是這座城的新娘，不是你們用來換雨的祭品！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人群，最後落在李嬸臉上：“你說這碗不祥？那你來，你把它摔了。你要是不怕老天爺降罪，你就親手砸了它。”
李嬸往後縮，手哆嗦著抱住自己肩膀：“我……我不碰……作孽的事我不沾……”
“沒人逼你。”阿圓轉身，背對著所有人，一步步走向祭壇石。那石頭原本是村裡拜神用的，如今裂了道縫，香爐倒了，灰灑了一地。
她高高舉起碗，聲音平靜下來：“你們要看徵兆？好，我現在就給你們一個。”
下一瞬，她反手一摔——
“啪！”
瓷碗狠狠砸在石面上，炸成十幾片，碎碴西濺，有幾片擦過她手掌，劃開一道口子。血立刻湧出來，順著指縫往下滴，一滴，兩滴，落在灰土上，洇出深色小點。
她抬起手，掌心朝天，血還在流：“你們看好了——碗碎了，天沒塌，地沒裂，風也沒停。我流血了，疼，但我還站著。這才是真的！不是什麼鬼神託夢，不是老輩傳言，是人活著，血才是紅的！命才是硬的！”
全場鴉雀無聲。
連呼吸都輕了。
流民甲僵在原地，鋤頭垂在身側，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。他看著阿圓流血的手，又看看地上碎瓷，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疼？”他終於擠出一句話。
“怕。”阿圓首視他，“可更怕什麼都不做，就被人抬去埋了。你女兒沒了，你想找個人替，我能懂。可你要是真想讓她走得值，那就別信這些鬼話，咱們一起想辦法活下來。不是靠獻祭，是靠種地、打井、修渠。你要是還拿鋤頭，我就教你認字，讓你知道什麼叫‘人在做，天在看’——不是看你殺誰，是看你救誰。”
流民甲怔住，眼裡的火慢慢熄了，只剩下空蕩蕩的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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