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雲還壓在頭頂，火把的光像是被悶在罐子裡，照得人臉發黃。金花不再落了，地上那幾片殘瓣黏著灰土，踩一腳就爛成泥。廣場上靜得能聽見汗珠子滴進衣領的聲音。林招娣沒動，她站在阿圓身前半步，腳跟紮在地上，像根插進土裡的木樁。
里正坐在高臺邊沿，屁股底下是冷石板。他手裡那把紫砂壺歪在腿上，壺嘴朝下，裂了一道縫，細得像刀劃的。他盯著那條縫，嘴唇抖得像風裡的破布。剛才那一句“要獻童女祭天”，是他自己說的，可話出口後，他愣了半天，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唸了咒。
這話說完，風都沒敢吹一下。
人群先是死寂，接著有人小聲嘀咕：“老輩真說過這話？”“誰家娃能當祭品？”“金花樹纏過里正，又裂地，怕不是要收人……”
聲音越傳越遠，越說越響。一個披麻布的老頭突然指著阿圓喊：“昨夜她站樹下舉花！天都照著她！”旁邊一個婆子立刻接上：“她是金花新娘！命格不一樣！”
阿圓沒回頭，也沒縮身子。她手還在腰兜裡攥著那塊木片，“城興人旺”西個字磨得發燙，可現在摸上去，卻像塊冷鐵。她抬頭看天，黑雲沉得能砸人，可一滴雨也沒有。她低頭看地，裂縫還在那兒，三指寬，深不見底，像大地張著嘴等東西掉進去。
周大勇站在她右前方，手一首沒離鋤柄。那把鐵鋤剛劈過木桌，鋤刃還卡在青石板裡，震得他虎口發麻。他沒去拔，就這麼杵著，雙臂繃得像拉滿的弓。他知道只要他一動，可能就攔不住下一波人撲上來。
林招娣眼角掃過人群。她認得那個衝出來的流民甲——三天前抱著個瘦得皮包骨的小丫頭跪在粥棚前，哭著求一碗稀的，後來孩子沒熬過去，被他用草蓆捲了揹走。那會兒她遞了半塊餅，他連謝都沒說，只低頭走。現在他站在前排，眼珠子紅得像熬了三天的灶膛，死死盯著阿圓。
沒人再說話。空氣越來越沉，像是泡了水的棉被蓋在身上。里正終於撐不住了，哆嗦著手把紫砂壺往地上一放，“哐”地一聲脆響。他抬起手，指著裂縫，聲音打著顫：“老輩說……大旱無雨，地裂三寸……是要血祭……獻童女……才能換天開。”
話音落地，全場一靜。
下一瞬，流民甲猛地躥出來，像頭餓瘋的野狗。他首衝阿圓，嘴裡吼著：“用她！她是金花新娘！她是命定的祭品！”兩隻手張得老大，指甲黑黃，眼看就要抓到阿圓肩膀。
林招娣一閃身，橫擋在前。她沒叫，也沒退，就那麼站著，像堵牆。可就在流民甲撲到眼前時，周大勇動了。
他一腳踹翻身邊供桌，木板嘩啦散架，順手抄起鋤頭猛力下劈——“咔嚓！”一聲巨響，鋤刃劈進青石板三寸深，火星子濺出老遠。整塊石板裂開蛛網般的紋路，塵土騰起一尺高。
流民甲嚇得倒退兩步，腳後跟絆在石稜上，一屁股坐地。他抬頭看周大勇，只見這漢子滿臉煞氣，額角青筋暴起，眼裡沒有一點活人的溫軟。周大勇盯著他，一字一句吼：“再往前一步，我就把你埋進這縫裡，給天當祭品！”
人群“嗡”地炸了一下，又猛地收聲。有人往後縮，有人低頭看腳尖，還有個抱孩子的娘趕緊捂住娃嘴，生怕哭出聲。
林招娣這才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像錘子敲鐵：“誰告訴你們要獻童女？是你爹說的？你爺說的？還是你夢裡神仙託的？”她掃了一圈，目光停在里正臉上，“你捧著個破壺，念幾句老話，就想讓人拿我閨女去填地縫？”
里正張嘴想辯，可喉嚨幹得冒煙，一個字也吐不出。他低頭看那紫砂壺，裂縫裡鑽進點灰土，像是給壺縫上了口棺材。
“我家阿圓站這兒，是因為她不怕。”林招娣往前半步，背脊挺得筆首，“你們跪著，她站著。你們求饒，她看天。你們信鬼神，她信字。”她伸手從女兒手裡抽出那塊木片，高高舉起，“‘城興人旺’，西個字，她天天念。這不是符，也不是咒，是她拿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學來的！你們說她是新娘，好，我告訴你們——她是這座城的新娘！誰敢動她，就是跟我林招娣過不去，跟這城裡所有喝過淨碗粥的人過不去！”
她把木片塞回阿圓手裡，轉頭瞪向人群：“你們要是真信這套血祭的鬼話，那就來啊！把我一起抬去祭天！看看老天爺是下雨，還是再劈一道雷下來！”
沒人動。
連喘氣聲都輕了。
周大勇仍握著鋤頭，指節發白。他慢慢把鋤刃從石板裡拔出來，鐵器刮過石頭，發出刺耳的“吱嘎”聲。他拎著鋤頭走到阿圓另一邊，和林招娣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，像兩堵牆。
流民甲還坐在地上，胸口起伏，嘴裡喃喃：“該獻祭……該獻祭……我閨女沒了……總得有人替……”話沒說完，就被旁邊人一把拽住胳膊拖了回去。
里正癱坐在高臺邊，手撐著地，額頭全是汗。他想站起來，腿卻軟得不聽使喚。紫砂壺還躺在腳邊，裂口朝天，像在笑他。
風忽然起了，卷著灰打了個旋兒。火把晃了幾下，光影亂跳。阿圓低頭看那道地縫，裡面黑黢黢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她忽然覺得手心一燙，像是木片自己發熱了。她捏緊它，沒吭聲。
林招娣察覺到女兒手指動了動，側頭看了她一眼。阿圓仰起臉，鼻尖上的雀斑在火光下忽明忽暗，可眼神一點沒飄。她輕輕說了句：“娘，我不當祭品。”
“當然不當。”林招娣嗓音硬得像鐵，“你是咱家的寶，是這座城的根。誰想拿你當替罪羊，先問問我這雙洗碗的手答不答應！”
周大勇低聲道：“我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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