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還在燒，噼啪作響，火星子亂蹦。金花一片片往下落，有的沾在頭髮上，有的卡在衣領裡，還有幾片被風捲著飛進破陶罐，黏在罐底不動了。周大勇又把阿圓抱起來轉了個圈，這次她沒叫，反而咯咯笑出聲，手裡的木片差點甩飛。
林招娣站在坡下拐角處，鞋底踩碎一片枯葉，咔嚓一聲輕響。她沒走遠，回頭看了眼廣場。火光沖天，人影晃動，孩子在地上打滾，老人拍腿哼歌，青年男女擠在一起笑鬧。她嘴角剛要往上扯，天上忽然“轟”地炸了一聲雷。
那聲音不像打雷，倒像有人在雲裡砸鍋。火把猛地一晃，照得人臉忽明忽暗。笑聲戛然而止，跳舞的停了腳，說話的閉了嘴，連那個正往嘴裡塞金花瓣的小娃都愣住了，花瓣從嘴角耷拉下來。
周大勇反應最快，一把將阿圓放下，轉身擋在她前頭，眼睛盯著天。烏雲不知什麼時候壓下來的，黑得像浸了墨的棉絮，一層疊一層，連月亮縫都不留。風也停了，熱得人喘不上氣，汗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滾，還沒落地就幹了。
林招娣眉頭一跳，立刻從竹編洗碗籃裡摸出那隻金碗。碗是她親手洗出來的，沉手，亮邊，拿在手裡像塊小秤砣。她高高舉起，對準天上——要是下雨，先接一碗再說。水比金貴，這道理她比誰都懂。
第一滴雨落下時，正好砸進碗心。
那水珠子在金碗裡滾了一圈，還沒來得及散開，就“滋”地一聲沒了，連個白氣都沒冒。林招娣眨了眨眼，以為自己看錯，又等下一滴。第二滴、第三滴接連落進碗裡，全是一碰即蒸，快得像是碗底下藏著火爐。
她低聲說了句：“不對勁。”
話音未落，地面輕輕顫了一下。不是地震那種晃，更像是誰在地底下推了把犁。一個蹲在地上撿金花的小孩“哎喲”叫了一聲，屁股底下泥土“咔”地裂開一道口子，三指寬，深不見底，黑黢黢的像張嘴。
他嚇得往後一滾，爬起來就哭。旁邊大人趕緊把他拽到身後，自己也往後退。裂縫沒停，順著田埂往前爬，過石墩、繞樹根，一首延伸到旱田裡。原本鬆軟的地皮變得硬邦邦的，踩上去像踩鐵板。
人群開始亂了。
有個拄拐的老頭“撲通”跪下，額頭貼地：“老天爺饒命！我們沒做虧心事啊！”話一齣口，像是開了閘，接二連三有人跟著跪，有抱頭的，有磕頭的，還有抱著孩子的娘倆首接癱坐在地，眼淚鼻涕糊一臉。
里正還跪在高臺上，雙手舉著金花，姿勢沒變。可那朵花早從他指間滑落，掉在土裡也沒撿。他額頭貼著地，肩膀發抖，嘴唇哆嗦著，不知道唸叨什麼。火光照在他背上，影子縮成一團，活像只被踩扁的蛤蟆。
林招娣沒動。她把金碗收回籃裡，手指在籃底摸了摸那幾個變形的破碗——這是她的家底，也是她的底氣。可現在，她心裡那根弦繃得死緊。雨水不存，地裂三指，這不是尋常天象。她穿來這幾年，靠一雙爛碗洗出活路，見慣了人禍，可真遇上天災，照樣兩眼一抹黑。
周大勇始終沒離開阿圓半步。他雙臂張開護著她，目光掃過天、地、人群，牙關咬得緊緊的。他不怕打架，不怕流血，可這種看不見對手的威脅讓他渾身不自在。他扭頭看了眼母親的方向，想喊人幫忙，可想起她住在村西頭，這一晚怕是趕不及。
阿圓沒哭也沒鬧。她站在周大勇背後，小手慢慢探進腰間布袋，摸出那塊刻字的木片。“城興人旺”西個字她天天摸，邊角都磨圓了，手心一焐就熱。可現在，她藉著火光低頭一看，字跡淡了，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的墨，顏色發灰，筆畫模糊。
她指尖蹭了蹭“興”字那一橫，沒擦掉，可也沒恢復。她抬頭看向坡下的母親，嘴唇動了動，想喊，又咽回去。最後她把木片攥進手心，捏得指節發白，眼睛盯著那道裂縫，再沒看過別處。
火把還在燒，可沒人覺得暖和。熱氣被烏雲吸走了，剩下的全是悶，壓得人胸口發堵。有人小聲嘀咕：“是不是咱們辦喜事驚動了天？”另一個接話：“不該堆那麼多金花，太招眼。”又有人說：“那棵樹……昨夜纏了里正，今天又裂地，怕不是邪性得很。”
這些話傳到林招娣耳朵裡，她沒反駁，也沒動。她知道人心一亂，謠言就長腿。可現在她不能出頭，一齣頭就成了靶子。她得等，等這陣慌過去，等有人站出來問“怎麼辦”，她才能說“我知道”。
可眼下，沒人問。
周大勇察覺到身後動靜，回頭看了眼阿圓。她臉色有點白，但站得穩，手還插在腰兜裡。他放低聲音：“怕嗎？”
阿圓搖頭：“不怕。”
“那手攥這麼緊幹啥？”
她沒答，只把木片又往裡塞了塞，換了個話題：“天為什麼不下雨？”
周大勇抬頭看天，黑雲翻滾，一絲風都沒有。他說：“不知道，但肯定不是好兆頭。”
林招娣終於邁步了。她從坡下走上廣場邊緣，腳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實。她走到那道裂縫前蹲下，伸手探了探縫隙裡的土——乾的，燙的，像是灶膛裡扒出來的灰。她掏出金碗又試了一次，舉過頭頂。幾滴雨落進去，照樣瞬間蒸發。
她站起身，把碗收進籃子，環視一圈跪著的人。里正還趴著，一動不動。流民們有的叩首，有的抱頭，有的互相抓著手低聲哭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話，可最終沒出聲。
現在說什麼都沒用。他們不信她，只信眼前看得見的裂地、聽得到的雷、摸不著的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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