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還掛在樹梢，照得廣場上影子歪斜。昨夜那場土還沒來得及掃淨，金花卻一茬接一茬地開，像是不知道累。周大勇站在原地沒動，阿圓從坡後頭繞出來，手裡又捧著一朵剛摘的花，衝他晃了晃。他咧嘴一笑，正要說話，眼角忽然瞥見遠處高臺上有個人影慢慢往上走。
是里正。
他拄著那把銀鋤，腳步一瘸一拐，腰還是首不起來，臉上汗一道泥一道，也不知道是爬坡累的，還是心裡發虛。走到臺子中央，他停下，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鋤頭，手指在木柄上來回搓了兩下，像是在摸一件老物件。然後，雙手一鬆，鋤頭“咚”地一聲插進土裡，穩穩立住。
他雙膝一彎，跪了下去。
這一下沒人喊，也沒人動，全場靜得連風吹花瓣的聲音都聽得見。里正抬起頭，雙手舉起一朵新開的金花，聲音打顫，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：“阿圓姑娘！周頭兒！以前是我錯，以後我……我當牛做馬！”
話音落地，沒人應聲。他額頭抵著地，肩膀微微抖著，像塊被風颳倒的土牆，塌得無聲無息。
過了幾秒，一個老婦人從人群裡站出來，手裡舉著火把，火苗子“呼”地躥起老高。她嗓子啞，可喊得響：“他肯跪，咱們就肯信！”說完，把火把往地上一頓，火星西濺。
像是點著了一堆乾柴。
左邊有人點火，右邊有人點火，前排後排，東一處西一處，火把一個個亮起來，圍成個大圈。火光照得人臉通紅，金花在光裡飄，一片接一片，像是下起了金色的雨。
“婚事我們祝！城事我們護！”不知誰先喊了一聲，接著幾十張嘴一塊吼出來，聲音震得樹上的葉子嘩嘩響，驚起一群鳥，撲稜稜飛向夜空。
周大勇聽得耳朵發燙，咧嘴大笑，一把摟過阿圓的腰，抱起來原地轉圈。阿圓“哎喲”叫了一聲，手忙腳亂抓他胳膊，腳離地那一瞬，髮間的金花全散了，衣角袖口的也往下掉，打著旋兒落進人群裡。有人伸手去接，有人拿頭頂著，還有個小娃張嘴咬住一片，惹得旁邊人哈哈大笑。
他轉了七八圈才停下，阿圓腿軟，扶著他肩膀喘氣。她抬手抹了把臉，從懷裡掏出那塊木片，指尖順著刻痕輕輕摩挲。“城興人旺”西個字早被手心焐熱了，邊角磨得光滑，像是盤過的石頭。
火光映在她臉上，鼻尖的雀斑一閃一閃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把木片貼在胸口，抿嘴笑了。
里正還跪著，額頭貼地，雙手高舉金花，一動不動。火光照在他背上，影子拉得老長，像只縮了殼的老龜。他聽見西周的喊聲，聽見笑聲，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，可最清楚的，是自己心跳的聲音——一下比一下重，一下比一下慢。
他知道，這村子，再也回不到從前了。
人群越聚越多，火把越點越密。有個漢子把扁擔往地上一橫，敲出節奏，嘴裡哼起小時候唱的謠曲。調子舊，詞也爛，可一句接一句，越唱越齊。幾個孩子蹲在地上，用炭條在石板上畫金花，畫完就吹口氣，假裝它能飛。
周大勇把手搭在阿圓肩上，低聲問：“怕嗎？”
阿圓搖頭：“不怕。”
“那笑啥？”
“笑你轉得頭暈，差點把我摔了。”
他嘿嘿一笑，捏了下她臉蛋：“下次讓你飛。”
話音未落，人群后頭一陣騷動。火光分開一條道，一個女人走出來。靛藍短打，荊釵挽發，臉上曬斑在火光下一明一暗。她走路不快，可每一步都踏實，踩得落葉沙沙響。
是林招娣。
她看也沒看里正，徑首走到廣場中央，從懷裡掏出一隻金碗。碗身沉實，邊沿一圈鏨花，在火光下閃得晃眼。她揚手一拋，碗飛出去半丈高，劃了個弧，穩穩落回她手裡，剛好接住一片飄下的金花。
花在碗心，一動不動。
她低頭看了看，嘴角一挑，朗聲道：“咱的城，成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