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句喊完,全場靜了兩秒,接著爆發出更大的吼聲。有人跳起來拍手,有人把火把舉過頭頂,連那個一首跪著的里正,也顫巍巍抬起了頭,看著那隻金碗,看著那朵花,看著林招娣那張曬得發黑的臉。
他喉嚨動了動,沒出聲,可眼角有光閃了一下,像是淚,也像是火苗子跳上去的反光。
林招娣把碗收進懷裡,掃了眼西周。火把圍成圈,人影晃動,孩子在地上爬,老人坐在石墩上哼歌。阿圓靠在周大勇肩上,手裡還攥著那塊木片。周大勇一隻手摟著她,另一隻手按在腰間,那兒彆著一根簪子,鐵的,可火光一照,隱約泛著金邊。
她點點頭,沒再多說,轉身往人群外走。
沒人攔她,也沒人跟。她走得很穩,背影在火光裡一會兒明一會兒暗,最後消失在坡下拐角。
場子裡的熱鬧沒停。有人開始分粗鹽,有人搬出昨晚剩下的粥,還有人把破陶罐擺成一排,說是“淨碗壇”,求個吉利。一個小娃抱著罐子不肯撒手,嚷嚷著要種金花,他娘笑著拍他後腦勺:“種啥種,先把你爹的破鞋補了!”
笑聲炸了一片。
周大勇低頭看阿圓:“餓不?”
阿圓搖頭:“不餓。”
“那困不?”
“不困。”
“那再看會兒?”
“好。”
兩人就那麼站著,看火把,看人,看滿地金花。風一吹,花又起,一片落在阿圓髮間,一片沾上週大勇的袖口,還有一片,輕輕飄進那隻插在土裡的銀鋤鋤頭縫裡,卡得穩穩的。
里正還跪著。手舉累了,可不敢放。膝蓋疼得鑽心,可不敢動。他抬頭看了看那棵樹,金花還在開,一簇接一簇,像是永遠沒有盡頭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周大勇說的話:“這村子是誰撐起來的?”
現在他知道了。
不是他這個里正,不是縣令,也不是天上神仙。是這些人,是這些火把,是這些捨不得吃的糧、省下來的水、一磚一瓦壘起來的日子。
他把高舉的手慢慢放下來,金花仍攥在手裡。他低頭看著它,看了好久,忽然輕聲說:“我也想撐。”
聲音小,沒人聽見。
但他自己聽見了。
火把燒得噼啪響,人聲嗡嗡不斷。孩子在地上打滾,老人拍腿哼歌,青年男女擠在一起笑鬧。周大勇又把阿圓抱起來轉了個圈,這次她沒叫,反而咯咯笑出聲,手裡的木片差點甩飛。
林招娣站在坡下暗處,回頭看了一眼。
火光沖天,人影晃動,金花如雨。
她扯了扯嘴角,轉身走了。
鞋底踩碎一片枯葉,咔嚓一聲,像是給這夜,劃了個句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