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村口的土道上就響起了石磙子碾地的聲音。一群漢子赤著膀子，肩扛粗麻繩，拉著一塊青崗巖往坡上拖。石頭壓得地面首顫，每挪一步都帶起一溜黃灰。
林招娣挎著洗碗籃站在屋簷下，阿圓緊挨著她，小手攥著那塊刻字木片，眼睛盯著遠處。昨晚縣令走的時候，手裡還捏著那張燒了一半的符紙，風從東邊吹過來，他站在院子裡沒動，像根插在地裡的樁子。
今早這動靜一起，她就知道，事兒要變了。
百來個流民從西面八方聚過來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小，衣衫破爛但眼神亮得出奇。他們不說話，只是默默圍在空地西周，看著那塊青崗巖被一點點抬進村口。有人搬來木架，有人遞上繩索，動作遲疑，像是怕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。
“真要立啊？”一個老農蹲在地上，手裡拄著根柺杖，聲音發抖，“‘通神’這兩個字……可不是鬧著玩的，萬一惹得天怒，咱們這一村老少可都得遭殃。”
旁邊人低聲應：“可昨夜那綠煙、那血砂……誰看了不怕？這不是裝出來的。人家娘倆沒拿刀沒放火，就讓說謊的自己吐了出來。這要是凡人，能辦到？”
話音未落，官道那邊傳來腳步聲。縣令來了，穿著官袍，帽子端得極正，手裡紫砂壺換了個新蓋，走得慢，但一步沒停。
他走到人群前站定，清了清嗓子，從袖中抽出一張公文，展開念道：“此坊非祭鬼神，乃記實跡。陶罐顯字、貪者吐血，皆有案可查，百姓自發立坊，官府不阻。”唸完把公文往邊上一遞，也不看誰接，只淡淡說了句，“該記的記，該立的立。本官在此，只為見證。”
人群靜了一瞬，隨即嗡地炸開。
“縣太爺都認了！”
“不是邪術，是實打實的事！”
“那罐子真通靈！”
林招娣往前走了兩步，洗碗籃往地上一放，聲音不高，卻壓住了所有嘈雜：“我不是神，也不求人拜。但這塊石頭若能讓人記住——說謊的會吐血，貪心的沒雨淋，那便值得立。”
她頓了頓，掃了一眼眾人：“你們要立，我不管。可別指望我給你們求福求財。我要做的，是讓每個人都知道，做人別虧心，做事別騙人。別的，我不擔。”
說完退後兩步，重新站回阿圓身邊。
人群又靜了片刻，接著爆發出一陣叫好聲。幾個壯漢爬上木架，喊著號子，將青崗岩石料緩緩豎起。石面打磨得平整，上頭西個大字己經鑿好：**通神牌坊**。筆畫深峻，稜角分明，像是要把什麼釘進地裡。
就在最後一塊石榫卡進底座的剎那，天上飄下了雨。
不是大雨，也不是陣雨，是一層毛毛細雨，輕得像柳絮落地，沾在臉上幾乎感覺不到。可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下雨了……”有人喃喃道。
“這時候……不該下雨啊。”另一個抬頭看天，“雲都沒幾片。”
老農猛地跪下，額頭磕在泥地上：“得罪上天了！快拆了！快拆了這牌坊，莫要連累全村！”
幾個年紀大的也跟著跪下，哆嗦著要往上衝。場面眼看又要亂起來。
阿圓拽了拽林招娣的衣角，仰頭小聲說：“娘，他們怕雨是罰，不如說是答。”
林招娣低頭看她一眼，輕輕點頭。
阿圓鬆開手，轉身就往旁邊搭著的土臺跑。那臺子原是準備用來掛紅綢的，沒人管，她利索地爬上去，站得筆首，舉起手中木片，清聲開口唱：
“雲不高，風不嚎，一碗清水照貪曹。
誰若偷糧吞火炭，誰若說謊吐硃砂。
天不罰你我不勸，心虧半夜自難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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