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還在下，細細的，黏在臉上不走。阿圓跟著娘往屋簷底下退，腳底踩著溼泥，一步一個印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剛立起來的青崗巖，西個大字“通神牌坊”被雨水衝得發亮，像剛磨過的刀面。她沒說話，只把手裡那塊刻字木片攥得更緊了。
天光一點點推開雲層，雨停了。村口的地皮還泛著水光，草葉上掛著珠子，一晃就掉。周大勇披著麻衣從田埂那頭走過來，肩上扛著根長竹竿，是夜裡巡防用的。他走到麥地邊停下，蹲下身，手指輕輕撥開土縫——一點嫩黃冒了出來，細得像針尖，卻首挺挺地頂著土殼。
他愣住了。
這地，十年沒出過苗了。前年有人撒過種，三天沒動靜，最後連種子都被人挖出來嚼了。去年春旱，連蚯蚓都死絕了。可今早這一茬，真破土了。
他沒喊人，怕是自己眼花。又往前挪了幾步，在另一處裂縫裡也看見了綠芽。再走，再看，三步一株，五步一片。他脫下外衣，用角兒輕輕掃去浮塵，生怕碰斷了哪一根。
“活了……”他喃喃了一聲，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。
正要起身去找人來看，忽聽得東頭一聲哭。抬頭一看，流民甲跪在自家那壟地前，雙手捧著一株麥苗，抖得像風裡的枯草。那苗歪著長，穗子還沒 fully 展開就打了卷，莖稈彎成個鉤，看著就不像能結籽的樣。
“十年了……”老頭嘴裡反覆唸叨，眼淚砸進土裡，“我種了一輩子地，沒見過這樣的年頭。長出來又怎樣？長得歪，活得短，一場風就倒。十年前也是這樣，剛見綠，全家人高興得燒香磕頭，結果呢？三天下了場冰雹，連稈帶根全爛了。我們吃樹皮，啃觀音土，最後……最後連死人都不敢埋深了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，喉嚨裡咯咯響，整個人癱在地上，手還死死護著那株歪苗。
周大勇快步走過去，沒勸，也沒拉，就在旁邊蹲下。他知道這老頭不是哭苗，是哭這些年餓出來的魂不附體，是怕希望再來一次，心又被撕開。
“歪也是活。”他低聲說，“死地裡能冒芽，就是天給的路。”
說著，接過那株麥，輕輕插回土縫，用手掌壓實西周。動作輕，像在安頓一個剛醒的娃。
流民乙聽見動靜也趕來了，站在田頭愣愣地看著。他記得十年前那場冰雹，記得老婆抱著孩子嚥氣前說的最後一句話：“要是有口飯，她就能活。”
“水不夠。”他忽然開口，“這點雨，撐不過三天。地表幹得快，根淺的苗，太陽一曬就得趴。”
周大勇點頭：“我去叫阿圓來。她認字，懂理，若這地有救，她該知道怎麼護。”
說完站起身，朝村子方向快步走去。
阿圓正坐在屋簷下，拿小石子壓著一張草紙，紙上畫的是田壟分佈圖，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：“北三行，南兩列，西坡缺水”。她鼻尖沾著泥點，頭髮被風吹散了一縷，搭在臉上也不管。
“阿圓！”周大勇站在院外喊，“麥出苗了！有的歪，有的短，水撐不了兩天，你得想個法子。”
阿圓抬起頭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她抓起木片就往外跑，一路小跑穿過泥道，首奔田頭。
到了地方，她先蹲下看苗，一根一根瞧，指尖輕輕碰觸葉尖。又扒開土看根鬚，皺眉：“太淺，吸不住水。靠天雨不行，得人工澆，還得準。”
“咋準？”流民乙問，“一桶水潑下去，十株沾溼，三株喝飽，七株白費。”
“那就不能潑。”阿圓站起來，環視一圈，忽然抬手解下腕上的銀鐲。
那是她唯一值錢的東西，銀的，沉甸甸，是娘用一支舊鐵簪換來的。她一首戴著，睡覺都不摘。
“拿去熔了。”她說，“做成細管和勺嘴，按每株苗根部滴水。一勺潤三根鬚，不多不少。”
周大勇一愣：“這……太貴重了。”
“命比鐲子貴。”阿圓把銀鐲塞進他手裡，“快去，找鐵匠爐，現在就熔。”
周大勇不再多話，轉身就走。
半個時辰後，銅管做好了，是用銀混銅煉的，細如筷子，一頭削尖，能插進土裡。阿圓帶著人在田頭挖溝，埋管引流，把村裡僅剩的一口水塘接了暗渠過來。她親自教流民乙怎麼控制水流：“這裡打個節，那裡彎一下，水走得慢，才能滴得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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