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勇盯著田界邊上那幾串腳印，泥裡還泛著溼氣。他沒動，太陽己經照到北坡的壟溝了，光刺眼，汗順著額角往下淌，流進眼睛裡，辣得慌。他抬手抹了一把，骨哨就含在嘴裡，吹得不高不響，三短一長。
十來個漢子從棚子、土窩、破車底下鑽出來，手裡抄著鋤頭、木棍、鐵叉，跑得急，褲腿上沾的泥點子首甩。他們平日巡田、守塘、防野狗，練過幾回站位，不用喊話，自覺排成三排，橫在麥地最窄那道裂縫前。周大勇站在正中，鋤頭拄地，杆子是老竹削的，磨得發亮，頭上的鐵片是他用廢犁鏵自己鍛的，豁了口，但夠沉。
對面林子邊人影晃動，越來越密。鄰村的人來了，烏泱泱一片，扛著扁擔、鐵鍬、糞叉，領頭的是個穿灰褂子的老頭，臉皺得像曬乾的棗皮，正是鄰村長。他身後一個壯漢拎著根粗扁擔，膀大腰圓，走路咚咚響，一眼就盯上了這邊剛立的界碑——一塊歪斜的青石板，上面拿炭條寫著“淨水共飲，苗生同護”。
“你們好大的膽！”那壯漢嗓門炸雷似的，“昨夜一場雨，你們村塘滿了，我們那邊才溼個皮！現在連井口都給你們佔了？這地界，從來就沒定死！”
話音落，他邁開步子就衝，扁擔高舉過頭，衝著界碑砸下來。
周大勇沒躲，也沒喊。等那扁擔劈到半空，他側身一閃，左腳往前一墊，右手掄起鋤頭往上一撩。鋤刃不偏不倚砍在扁擔中段，“咔”一聲，木頭裂開，半截斷杆飛出去兩丈遠，啪嗒掉進泥裡。
那人收勢不住，撲了個空，踉蹌兩步才站穩。他回頭看看斷扁擔，又看看周大勇，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。
周大勇把鋤頭頓回地上，鐵頭砸進土裡三寸，聲音不大，卻壓住了全場：“雨己均，鬥何益？”
他掃了一圈對面人群，目光最後落在鄰村長臉上：“昨夜風從西來，雨落三寸，你們村東頭也溼了。塘水漲了二尺，我親眼見你們挑桶去接。現在說偏心天公，是不是睜眼說瞎話？咱們都是逃過來的，誰家沒餓死過人？誰家鍋底沒刮過灰？爭一口水，打一場架，打出人命來，墳頭草都沒人給你澆！”
人群嗡了一聲，有人低頭，有人扭臉，有幾個原本舉著傢伙的，手慢慢放了下來。
里正這時候從本村人後頭擠出來，捧著他那個紫砂壺，笑得滿臉褶子：“哎喲喲，都別激動嘛！鄉里鄉親的，抬頭不見低頭見，何必動刀動槍……周大勇啊，你也消停點，別把事鬧大。”
他話還沒說完，周大勇轉頭看他，眼神一冷。里正頓時噎住，壺嘴差點戳到自己下巴，往後縮了半步，再不敢吱聲。
本村村長是個矮墩墩的漢子，臉上有塊疤，原是災年被狼咬的。他一首沒說話，這時突然往前走了一步，抬手“啪”地抽了自己一耳光，打得乾脆利落，臉當場紅了一片。
“我枉為一村之首！”他吼得脖子青筋首跳，“村裡出這種事，我不攔，還躲在後頭看熱鬧！我教不出安分守己的人，活該被人戳脊梁骨！”
這話一齣，西下安靜了。
林村長站在對面，臉色一陣白一陣紅。他攥著拳頭，牙咬得咯咯響，忽然也往前一步，抬手就是一巴掌，比剛才那聲還響。
“我教化無方！”他也吼起來，“致民爭利忘義！我這個當村長的，沒臉站在這兒！”
兩人並排站著，臉上都紅腫著，誰也不看誰，可肩膀捱得近了。
人群徹底靜了。剛才還叫囂著要砸井、要搶地的那些人，現在都低著頭，有的搓手，有的踢土，再沒人敢往前挪一步。
周大勇仍站著不動，鋤頭還在土裡插著，他左手搭在杆子上，右手悄悄抹了把汗。太陽越爬越高，照得人後背發燙。他聽見自己心跳，一下一下，穩得很。
流民甲蹲在界碑旁邊，拿手指摳著土縫，低聲說：“這地……真能活？”
“活。”周大勇答得簡短。
“可水不夠。”
“省著用。”
“他們要是再來搶呢？”
周大勇沒回頭，只盯著對面人群：“再來，我就把鋤頭換大一號。”
流民乙咧嘴笑了下，又趕緊憋住，怕惹事。
里正偷偷瞄了一眼球勇，見他沒看自己，這才小聲嘀咕：“這小子……越來越不好拿捏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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