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曬得人後背發燙，田界邊上那口井還在，桶懸在半空，繩子輕輕晃。周大勇站著沒動，鋤頭插在土裡，手心全是汗，袖子早溼了一片。他眯眼看著對面人群往後退，腳步慢，可到底是在散。林村長最後一個轉身，走之前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點了點頭。
這點頭輕得很，像風吹草尖，可落在周大勇眼裡，卻比剛才那一記斷扁擔還沉。
他沒回禮，也沒動，就那麼杵著。他知道，這一仗打得不是力氣，是膽氣；可膽氣壓得住一時，壓不住長久。水不夠，地要喝，人也要喝，今天能用鋤頭攔住扁擔，明天呢？後天呢？
正想著，腳邊窸窣一響。
阿圓從人群后頭走出來，小身子瘦瘦的，穿著改小的靛藍布衫，頭髮紮成歪辮，手裡攥著那塊刻字木片。她沒看周大勇，也沒看誰，徑首走到田界裂縫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抓起兩邊的土。
左邊一把，右邊一把，泥巴在她掌心裡揉搓，混在一起，又黑又溼，帶著雨後的潮氣。她低著頭，手指靈巧地捏著，不緊不慢，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有人看見了，停下腳步。
有人低聲嘀咕：“這是幹啥？”
沒人上前，也沒人笑。
她把泥團捏成了兩個小人，一個稍高些，腦袋圓點，代表本村；一個矮一點，肩膀寬些，是鄰村。兩個泥人躺在她手心，她輕輕碰了碰它們的頭，聲音不大，可字字清楚：
“從今往後，同飲一井水。”
話落，西周靜了。
連風都停了那麼一下。
里正當即從樹蔭底下往前湊了半步，紫砂壺抱得緊緊的，嘴張了張，想說“小孩子胡鬧”，可話到喉嚨，又咽了回去——他看見鄰村長沒動，就站在對面土埂上，灰褂子被風吹得貼在背上，眼睛盯著那兩個泥人，一眨不眨。
周大勇也看著。
他沒動，手還搭在鋤頭上，可眼神變了。剛才那股繃著的勁兒，像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，鬆了一絲縫。
阿圓把兩個泥人並排放在界碑底下，就在那行炭條寫的“淨水共飲，苗生同護”旁邊。她拍拍手，站起來，往後退了兩步，仰頭看天。
日頭正高，曬得人臉發燥。沒過多久，那兩個泥人就開始幹了。先是額頭裂開細縫，接著肩膀、腿，一道道裂紋爬出來，像旱年地裡的枯口。
有人嘆氣。
有人搖頭。
有個老農嘟囔：“泥巴做的東西，經得起啥？還不如打一架實在。”
阿圓仍站著，沒說話。
就在那兩個泥人眼看要散架的時候，天忽然暗了。
不是烏雲滾滾那種暗，是雲悄悄聚過來，像蓋了層薄紗，不聲不響，就把日光擋了。緊接著，細雨落下。
不大，不急，毛毛的，灑在臉上不涼，反倒潤乎乎的。雨點剛好落在那兩個泥人身上，順著裂縫往下滲，泥色慢慢回深，裂口微微合攏，竟像是活過來一般。
全場沒人動。
有人抬頭，讓雨淋著臉。
有人低頭，看腳下泥土一點點變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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