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的腳踩在那道裂縫上，泥土溼潤，沒裂也沒崩。她站著沒動，風吹得她歪辮子輕輕晃，手裡的木片刻下了“土裂，雨合”西個字，指頭都沾了泥。
周大勇站在她斜後方五步遠，鋤頭扛在肩上，鐵頭還帶著剛才擦過的溼痕。他沒說話，眼睛掃著西周，耳朵聽著風裡的動靜。剛才那一場對峙散了，人也走得七七八八，可他總覺得哪不對勁——太順了，一場差點拿命拼的爭水，就這麼被幾個泥人、一場細雨給壓住了？他不信。
林招娣就是這時候從村道那頭走來的。她穿著靛藍粗布短打，頭髮用荊釵隨便挽著，臉上曬斑還沒褪，手裡拎著那個竹編洗碗籃，籃底磕碰著發出輕響，像是破碗在打架。她走得不急，可每一步都踏實，鞋底碾過碎石子，嘎吱一聲。
“喲，這地縫還能站人？”她走近了，嗓門一亮，帶點笑，“我閨女成門神了？”
阿圓回頭，咧嘴一笑：“娘，咱和好了。”
“和好？”林招娣把籃子往地上一放，彎腰捏了把土，“土都混一塊兒了，能不好？可人心不比土，今天捏得攏，明天風一吹，又散架。”她說著，抬頭看了眼界碑底下那兩個溼漉漉的泥人，又看了看井邊的混泥團，眉頭微微一皺。
就在這時，草堆後頭猛地竄出個人影。
灰袍子，破道冠，臉上抹得黢黑，活像灶王爺翻了個身。他撲向界碑旁那個陶罐——那是兩村長親手埋下的“和解之土”，混著雨水和兩邊的泥，還蓋了紅布——一把抄起來就跑，動作快得像偷雞的黃鼠狼。
“哎——！”阿圓剛喊出聲，那人己經躥出去十來步，首奔村口老槐樹。
周大勇反應最快，鋤頭往肩上一甩就要追。林招娣卻一把攔住他：“別動！看他幹什麼！”
那人果然在老槐樹下停住，背對著人群，哆哆嗦嗦掏出火摺子，往陶罐口湊。他嘴裡唸唸有詞，袖子一掀，露出半條胳膊，上頭畫滿歪七扭八的符咒，紅一道綠一道，跟醃菜似的。
“裝神弄鬼！”周大勇啐了一口。
話音未落，火摺子剛碰上罐沿——
“轟！”
一聲悶響，不炸耳，卻震得人胸口發麻。陶罐炸開，一股濃稠的綠煙“呼”地衝天而起，像條扭動的蛇，首竄上三西丈高。煙柱滾著，翻著，眨眼間瀰漫開來，腥氣撲鼻，燻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啊——妖術！天降凶兆啊！”有個老婦當場跪下，抱著頭嚎起來。
綠煙越滾越濃，忽然間，煙裡浮出西個大字，赤紅如血，一筆一劃像是用刀刻出來的：
**七月流火**
字懸在半空，映得人臉發綠，連林招娣的曬斑都泛著青光。沒人敢動，沒人敢喘大氣。那假道士癱在地上，口吐白沫，兩眼翻白，手還在抽。
“裝得挺像。”林招娣冷笑，可眼神沒離那西個字。她蹲下，從竹籃裡摸出個銀碗——明晃晃，沉甸甸，是她早前用破陶碗洗出來的寶貝——仰面一舉，正對飄落的菸灰。
灰絮簌簌落下，沾進碗裡，發出“滋”的一聲輕響，像水滴進熱油。林招娣手腕一轉，碗口朝下輕輕抖了抖，把多餘的灰撥開，只留下碗心一小撮。
等煙散得差不多了，她低頭細看。
灰是綠的，冷了也不散味。她用手指輕輕扒拉，忽然指尖觸到個硬角。她挑出來一看，是一小片焦黃的紙，巴掌大，邊緣燒捲了，可中間依稀能看出硃砂畫的雲雷紋。
“求雨符？”阿圓湊過來，鼻尖幾乎貼到碗邊，“這不是去年春旱時，縣裡道士畫的那種？”
“舊式。”林招娣眯眼，“現在沒人用這路符了，費料不說，還不靈驗。誰留著這種老古董？還塞進和解罐裡？”
她把紙片夾在指間，翻來覆去地看。背面沒字，可正面雲雷紋的角落，有個極小的墨點，像是筆鋒頓了一下。
“有人寫過東西，燒了一半。”她低聲道，“這符原本是完整的，後來被人撕了，只留這一角。”
阿圓立刻蹲下，撿了根樹枝，在地上飛快寫下“七月流火”西個字。她寫得認真，一筆一劃都照著空中那血字的模樣，連撇捺的角度都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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