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斜斜地照在溼漉漉的麥田上，水珠順著葉尖往下滴，啪嗒啪嗒打在銀碗裡，聲音清脆得像豆子落鍋。一百隻銀碗還躺在地上，碗底積水映著天光，那西個字——“鼎滅雨均”——一漾一漾的，像是活的一樣。
林招娣坐在土埂上，阿圓靠在她肩頭，周大勇站在旁邊，手扶鋤頭。三人都沒動，也沒說話，就這麼靜靜看著眼前翻青的麥浪，風吹過來，帶著一股子泥土和嫩芽的香，鑽進鼻子裡，暖烘烘的。
阿圓忽然首起身子，小手扒拉了一下歪掉的辮子，仰頭看她娘：“娘。”
“嗯？”林招娣低頭，臉上曬斑混著幹了的泥點，眼角還有點笑出來的細紋。
“咱們明天就開始教認字吧。”阿圓攥緊了手裡那塊刻字木片，指節都泛白了，“我一個人教，一年也教不完所有孩子。”
林招娣沒接話，只是看著她。
阿圓咬了下嘴唇，又說：“光我喊一聲‘來學’也不行。得有個地方，得有規矩，得……得叫它個名兒。”她頓了頓，眼睛亮起來，“就叫‘淨碗學堂’！用咱們的銀碗當鎮紙，誰寫得好，誰就能摸一下碗底的字！”
林招娣聽著，嘴角慢慢翹起來。她沒笑出聲，可那眼神己經透出幾分潑辣勁兒來了。她伸手從竹編洗碗籃裡抽出一隻銀碗，手腕一甩——
“啪！”
碗不偏不倚落在泥地上，穩穩當當立住了，碗口朝天，積水晃了晃，那“鼎滅雨均”西字篆文在日頭下一閃一閃，像是老天爺親自點了頭。
“辦！”林招娣聲音不大，可字字清楚，“老天爺都寫了話，你還怕沒人聽？”
阿圓眼睛猛地睜大，小嘴張著，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，一把抱住林招娣胳膊：“娘！你真答應啦？”
“廢話。”林招娣抽出手，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，“昨兒你說要教，我就知道你心裡早盤算好了。今兒你不提，我也打算說了——人吃飽了，就得想點長遠事。識字不是閒工夫，是活路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角上的泥，粗布短打還潮著，貼在身上，風一吹有點涼，可她不在乎。她望著遠處那片剛甦醒的田地，眼神又變得銳利起來，像鷹隼盯上了獵物。
“窮不怕，餓不死就行；蠢才怕。”她說，“咱這群人，逃荒逃出命，不能一輩子靠著碗裡出奇跡過日子。得有人知道怎麼種、怎麼算、怎麼防災避禍。你要是能把這幫娃都教會，比給我變一百個金碗都強。”
阿圓聽得一愣一愣的，小臉漲紅，攥著木片的手更緊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憋出一句：“那……那我要當先生！”
“行啊。”林招娣咧嘴一笑，“娘給你洗個玉碗當鎮紙，擺在講臺上，誰不服氣，你就拿碗砸他腦袋。”
阿圓咯咯笑出聲，缺了顆門牙的豁口露出來，像個討糖吃的小丫頭。
這時候，周大勇吭哧一笑，把扛著的鐵鋤往地上一頓，震起一圈水花。
“地方我來找。”他說，左臉那道疤在陽光下顯得淡了些，“曬場旁邊有片空屋基，夯土還在，搭棚快。再搬幾塊青石鋪個臺子，娃們坐著也體面。”
林招娣轉頭看他：“你咋知道那兒有地？”
“昨兒立鋤的時候就瞅見了。”周大勇撓了撓頭，又咧嘴，“我還想呢，這地空著也是空著，不如整一整。要是能起個學堂，也算給這片土開了個好頭。”
阿圓立刻蹦過去：“真的？多大？能容下二十個孩子嗎？三十個呢？”
“容一百個都夠。”周大勇一拍胸脯，“牆我來壘，梁我來扛，頂上鋪茅草，三天就能讓娃們進去寫字！你要嫌小，咱再擴！”
林招娣看著他倆一問一答，越說越熱鬧，忍不住笑出聲：“喲，你們倒比我這個當孃的還急？還沒定下來呢，就開始蓋房了？”
“這不是有你在嘛。”阿圓仰頭看她，眼裡亮晶晶的，“你甩出銀碗那一刻，事兒就成了。”
林招娣沒接這話，只是低頭看了看那隻立在泥裡的銀碗。水面靜了，字也清晰了。她忽然彎腰，伸手把碗輕輕扶正，又用袖子抹了抹碗沿的泥。
“那就辦。”她說，聲音不高，卻穩得像釘進地裡的樁，“學堂得有個樣兒。不求多闊氣，但得乾淨、結實、能遮風擋雨。娃們進來，得知道這是念書的地方，不是耍鬧的場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