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捲著灰土從廣場掠過，吹得縣令官袍下襬撲啦作響。他仍跪在青石板上，手心那枚土印燙得像是剛出爐的烙餅，想甩甩不掉，想松又不敢松。頭頂上一片黑雲壓著，連顆星都不見。
林招娣往前走了兩步，鞋底踩碎一根乾草梗，聲音不大，可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“你信不信天，我不知道。”她站在三步遠的地方，語氣平得像井水倒進瓦盆，“但我信證據。”
她說完，抬了下手。動作不大，可意思清楚——該上菜了。
人群后頭窸窸窣窣一陣，師爺低著頭走出來。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衫，手裡捧著本冊子，指節發白，紙頁邊角都快被捏爛了。他走到林招娣身後半步站定，沒敢看縣令，喉嚨動了動，才擠出聲：“大人……這是……庫房底檔……我藏了三年……”
縣令猛地抬頭，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裂眶：“胡說八道！哪來的底檔？你一個小小師爺，私藏官冊，該當何罪！來人！給我拿下！”
他扯著嗓子喊，可沒人應。
兩個衙役杵在原地，低頭盯著自己腳尖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他們剛才親眼看見血在地上寫字，也看見那土印像是長進了縣令皮肉裡。這己經不是尋常案子了，這是撞上邪門事了。
林招娣冷笑一聲：“你還叫‘來人’？你看看你身邊還有幾個人聽你的？”
她沒提高音量，可首子砸在地上，比鐵錘還重。
師爺抖著手翻開冊子，紙頁嘩啦一響，舉到半空：“諸位請看——這是當年工部核准、州府備案的真鼎鑄造記錄！火紋編號‘庚戌·三七二’，用料為青銅六成、錫三成、鉛一成，鑄期九日，由監造官李元達簽字畫押！”
他念一句，嗓門大一分：“而今所獻之鼎，無編號、無火紋、內填黃土，外鍍劣銅，分明是倉促私鑄的假貨！”
話音落地，廣場靜得連風吹草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。
縣令臉色由白轉青，再由青轉紫。他哆嗦著手指師爺：“你……你與她合謀！早就串通好了陷害本官！什麼底檔，分明是你偽造的文書！來啊！抓起來！”
他掙扎著要站起來，可腿軟得撐不住，撲通又跪回原地。
阿圓這時往前走了一小步，剛好站在林招娣側後方，聲音清亮卻不刺耳：“你說他是偽造的，那你敢不敢讓人去挖開你家後院那間柴房？底下三尺，埋著半截還沒燒完的模具，上面還刻著‘庚戌’二字。”
縣令渾身一震，瞳孔驟縮。
他沒說話。
但他臉上的表情變了。那種強撐的威嚴碎了，露出底下慌亂的底色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會知道……”他喃喃。
阿圓沒答，只輕輕拍了拍袖子裡的木片，發出一點細微的響。
林招娣看著他，像看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鼠：“你現在還能喊‘來人’嗎？還能裝不知道嗎？你拿災民的命換功勞，拿假鼎騙朝廷，你以為沒人知道？可你忘了，這世上除了官老爺，還有活人的眼睛。”
她頓了頓，從背後竹籃裡取出一隻碗。
銀的。
在昏夜裡泛著冷光，像剛從河底撈上來的月亮。
她一手託碗，一步步走上前。
縣令本能地往後蹭，膝蓋在石板上拖出兩道灰印。他嘴裡還在唸：“妖婦……你們都是妖人……一個孩子能懂什麼……一個逃荒的婦人憑什麼……”
林招娣停在他面前，把銀碗往下一扣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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