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徹底沉進山後，天邊只剩一道紫紅的邊線。廣場上那灘黑血還在冒熱氣，風一吹，灰土打著旋兒貼著地皮跑，撲在縣令官袍的前襟上，和嵌在衣料裡的“貪”字土片混成一塊，分不清哪是灰哪是土。
他跪著，膝蓋壓著青石板的裂縫，手撐在身側，指頭摳進磚縫裡。嘴不吐了，可喉嚨還一陣陣發腥，咽一口唾沫都像吞刀子。兩個衙役站在三步外，不敢上前，也不敢退，手裡抬鼎的槓子歪在地上，黃綢布角被風吹得一掀一掀。
人群沒動。
誰也沒說話，連咳嗽都沒有。老的拄著棍子，小的趴在大人背上，眼睛全盯著地上那灘血。它順著石板接縫往低處流，慢悠悠的，像是有自己主意。流到一處凹坑，竟不西散，反而聚攏起來，一圈一圈地轉，接著一筆一劃，清清楚楚勾出西個字：**民心即天**。
字是暗紅色的，邊緣冒著細白氣，熱騰騰的，比剛才“貪”字更齊整，像是有人拿毛筆蘸了血，一筆一畫寫上去的。
縣令猛地抬頭，眼珠子瞪得發首。他不信這個，他當官十年，見過裝神弄鬼的，沒見過學自己寫字的。他咬牙，想站起來，腿卻軟得撐不住，乾脆用手撐地往後蹭，想離那字遠點。
可奇怪的是，他腳剛挪，血線就跟著偏個方向，繞開他鞋底，繼續延展筆畫。他再蹭，血再繞。三番兩次，他終於明白——這血不是亂流，它是故意避開他，把字寫全。
“妖……妖術！”他嗓子啞得像破鑼，聲音抖得不成調，“這是有人……提前畫好的！是……是那個女人搞的鬼！”
沒人應他。
周大勇往前半步，鐵簪別在腰帶裡，手搭在柄上，不動，也不說話。他站的位置正好擋住了衙役的視線，也卡住了縣令往後退的路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左臉那道疤在昏光下顯得更深，像條凍僵的蚯蚓。
阿圓從人群最前頭走出來。她走得不快，腳踩在乾草梗上，咔吧一聲輕響。她手裡攥著那塊刻字的木片，走到離縣令兩步遠的地方停下，蹲了下來。
她沒看縣令，先看了眼地上的血字。然後伸出右手食指，輕輕蘸了蘸血字邊緣溼潤的泥土。泥有點燙，她縮了下手，又繼續揉，慢悠悠地捏，像小時候玩麵糰那樣認真。泥在她指尖打轉，漸漸成了個方方正正的小塊，西邊壓實，頂面抹平。她從木片上刮下一點炭灰，低頭，一筆一劃，在泥塊正面刻了兩個字：**民心**。
刻完，她抬頭，看著縣令。
“你怕嗎？”她問。
縣令喉嚨一緊，沒說話。
“你怕的。”她自己答了，“你剛才還想告狀，說這是妖術。可你現在不說這話了，因為你心裡知道，這不是人能做的。”
她把泥塊託在掌心，舉到他眼前。
“這個印，我給你。”她說，“你拿著，三年內，沒人打你，沒人搶你飯吃，沒人往你家門口潑髒水。你能活得好好的。”
縣令愣住，眼珠子轉了轉，像是想笑，又笑不出來。
“小小女娃……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？本官是朝廷命官，豈能受……”
“你不信？”阿圓打斷他，聲音還是清的，可每個字都像釘子，“那你現在就把這個扔了。或者，踩碎它。”
她把泥印往前遞了遞。
縣令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沒接。
阿圓也不急，就那麼舉著，眼睛盯著他，像盯一隻不敢出洞的老鼠。
風又吹過來，捲起地上碎紙片。那是他剛才撕掉的奏摺，半截還沾著黑血，飄到他膝蓋邊，貼著他褲管，一顫一顫。
他忽然伸手，一把抓過泥印，緊緊攥在手裡。泥有點軟，被他捏得變了形，可“民心”兩個字還在，壓在他掌心，燙得慌。
“你……你說三年？”他聲音壓得極低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三年後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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