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壓得人喘不過氣，天像是被誰用鍋蓋死死扣住了。西十天沒下一滴雨，地皮裂得像老牛皮，一腳踩下去，塵土能埋到腳脖子。麥田邊的人還站著，可站姿都變了——不再是剛才那股子等奇蹟的勁頭，而是癱著肩、垂著手，眼珠子發首，嘴裡幹得連唾沫都沒了。
林招娣動了。
她從背上的竹編洗碗籃裡，一隻一隻往外掏破陶碗。那些碗全是逃荒路上撿的，豁口的、掉把的、底兒快穿的，碗沿上還沾著陳年飯渣。她蹲在地上，拿塊粗布挨個擦。水是從阿圓早上澆旱地時省下的，一滴都沒糟蹋，全倒進盆裡。
她一邊洗，一邊說：“昨兒有人不信碗能接雨，今兒我讓你們看看，碗不光能盛飯，還能盛命。”
話音落，第一隻碗在她手裡泛起銀光，裂縫自愈，豁口補齊，轉眼成了亮鋥鋥的銀碗。第二隻、第三隻……她不停手，一隻接一隻，洗得乾脆利落，像在割麥子。
人群靜得連咳嗽都不敢。有人嚥了口唾沫，結果嗆住了，憋得臉通紅也不敢咳出來。
一百隻破碗，一百次擦拭，一百回變銀。最後一隻洗完，她站起來，把整筐銀碗抱在懷裡，大步走向麥田最高處。那兒是塊土坡，原先長草都不旺，現在卻成了全村人的視線中心。
她雙臂一揚，百隻銀碗“嗖”地飛出，在空中劃出銀線，落地時齊刷刷碗口朝天，排成一圈，不多不少，正好圍成北斗七星的形狀。
“看好了！”她站在陣心，聲音劈開悶雲，“這不是求，是逼！天不給，我就搶！”
沒人應聲。空氣還是鐵板一塊，一絲風都沒有。一個孩子突然咳嗽起來，母親趕緊捂住他的嘴，自己卻紅了眼眶。
周大勇往前跨了半步，手按在腰間鐵簪上，目光掃過天穹。他沒說話，但站姿比刀還首。
阿圓站在五步外，攥著那塊刻字木片，指節發白。她沒動，也沒喊，只是仰著頭，盯著那片灰得發黑的雲。
一分鐘，兩分鐘……銀碗空蕩蕩，碗底映著陰天，像一百面小鏡子照著死氣。
有人低聲嘀咕：“怕是……真沒用。”
話音未落，一滴水珠落下。
“叮——”
正中中央那隻銀碗，清脆一聲，震得人耳膜發麻。
全場呼吸一停。
第二滴，落在左前方第三隻碗裡。
第三滴，砸進右邊那隻，濺起米粒大的水花。
稀稀拉拉，十來滴後，又停了。
可就在這當口，碗裡的積水開始動了。不是晃，是轉——逆時針，一圈一圈，緩緩形成旋渦。一百隻碗，一百個旋渦，方向一致，銀光隨著水流轉，在地上投出流動的光影，像活蛇爬行。
林招娣站著沒動，臉上汗和塵混成泥道，可眼神亮得嚇人。
忽然，天上傳來悶響。
不是雷，像有座山在雲裡翻了個身。
烏雲猛地一沉，壓得更低，隨即“嘩啦”一聲，暴雨傾盆而下！
雨點砸在地上，騰起白煙，裂縫“滋”地吸水，像餓極的人吞飯。銀碗瞬間滿溢，水流順著碗沿往下淌，匯成小溪，滲進乾土。
更奇的是，雨裡真帶著味兒——一股熟麥子的清香，碾碎了剛出鍋的那種香，撲鼻而來，鑽進肺裡，讓人忍不住多吸幾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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