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還在吹，雲壓得更低了，灰濛濛的一層浮在頭頂，不散也不動。麥田邊的人群靜得像被釘在地上，眼睛都盯著林招娣手裡那隻銀碗——那一滴水珠還穩穩地停在碗心，沒灑，也沒幹。
就在這時候，人群后頭“啪”地一聲脆響。
紫砂壺摔在地上，碎成幾片，茶水濺了一地，順著乾裂的土縫往下滲。眾人一驚，齊刷刷回頭。
里正跪在碎瓷片上，臉色煞白，手還在半空僵著。他原本想裝得鎮定些，捧著壺站在邊上，看這幫人對著一隻破碗演神戲。可當他看見周大勇雙膝落地、老農脫帽、婦人放下孩子仰頭等雨的模樣時，那股子強撐的體面“咔”地斷了。
他猛地衝出來，撲到麥田埂上，雙手掄起，狠狠扇向自己臉。
“我該死！我該死！”
一巴掌下去，臉頰“啪”地紅了。
第二巴掌更狠，嘴角裂開，血絲混著唾沫飛出來。
第三下，眼角都腫了，可他還不停，手抽得越來越快，嘴裡嘶吼著，像是要把這些年憋的罪過全打出來。
人群炸了鍋。
有人往後退，怕他瘋了傷人；有人瞪眼看著，臉上寫著“活該”；還有幾個年輕漢子攥緊拳頭，往前湊了兩步，恨不得上去補兩腳。誰不知道這老東西當初怎麼整林家母女的？分家給半間破屋，三隻豁口碗，轉頭就在村裡說人家是妖婦，搶粥棚功勞，踩著別人往上爬。
可沒人動手。
因為周大勇己經衝了過去。
他幾步跨到里正跟前，一把攥住對方手腕。力道大得能捏斷骨頭，但沒傷他，只是硬生生把那瘋魔似的耳光按住了。
里正喘著粗氣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，嘴皮破了，血順著下巴往下滴。他抬頭，眼神渙散，還想掙扎，可週大勇抓得死緊。
“夠了。”周大勇聲音不高，卻像鐵錘砸地，“過去己逝，看向麥田。”
他拽著里正胳膊，硬把他身子扳過來，面朝那片乾裂卻己有綠芽冒頭的田地。風吹過，麥苗輕輕晃，遠處金浪翻滾，那是剛熟的麥子，沉甸甸地壓著稈子。
“你看看。”周大勇指了指，“活土不用苦，用種。”
里正嘴唇抖了抖，沒說話。他盯著那片麥田，眼珠子慢慢聚焦。他想起自己當里正三十年，年年催糧、查戶、壓人，可從沒見哪塊地像現在這樣，死土變活，荒年出金。
他喉嚨一哽，頭一低，肩膀塌了下來。
不是裝的，是真的垮了。
他這一輩子，靠的是“拿捏”。窮的怕他，富的躲他，官府懶得管，他就橫著走。可今天，他發現自己才是那個最蠢的——人家母女倆啥都沒爭，一碗水就能讓天低頭，而他呢？爭來搶去，搶了個空殼子，連個屁都不如。
他癱坐在地，手垂著，臉腫得像發麵饅頭，血混著淚往下淌。
人群安靜地看著。
沒人說話，也沒人笑。有些人眼神還是冷的，覺得他裝可憐；可也有人嘆了口氣，默默移開了視線。恨歸恨，看他這個樣子，再往死裡踩，心裡也過不去。
就在這時候，一個小身影從孩子堆裡走出來。
阿圓挎著個小竹簍，走到里正面前，站定。
她沒說話，伸手從簍子裡抓了一小撮土——那是前幾天翻地時，孩子們特意挑出來的黑油土，肥得能攥出汁，他們叫它“鼎土”，說是將來要撒在新牌坊底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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