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站在村口曬場邊上，腳邊是那根用布裹好的竹管。她仰著頭看了會兒天，藍得一點雲絲都沒有，太陽照在頭頂，曬得她鼻尖冒汗。她低頭抹了把臉，手背蹭過雀斑，順手把歪辮子往耳朵後一別。
“都過來。”她拍拍手，聲音不大，但幾個蹲在土堆旁摳螞蟻的娃子立刻抬起頭。
村童們陸陸續續圍上來，大的十一二歲，小的才六七歲，穿的都是補丁摞補丁的短褂，光腳丫踩在地上，灰撲撲的。一個瘦小子抱著膝蓋坐在最後，嘴裡叼著根草莖，嘀咕：“又沒吃的，叫我們幹啥？”
“不是分糧了嗎？”阿圓彎腰，拿木片在泥地上畫了個圈，“今天不講字，教你們唱歌。”
“唱歌能填飽肚子？”另一個小女孩翻白眼。
“不能。”阿圓搖頭，“可能讓老天爺聽見咱們想活的心。”
孩子們愣住，互相看看。有個穿開襠褲的小娃學她樣子，在地上亂劃拉，結果把阿圓畫的圈蹭沒了。
阿圓也不惱，重新畫了個更粗的圈，又在裡頭點了幾滴水珠似的點。“這是雨。”她說，“我們唱出來，心就齊了。心齊了，土就肯長東西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瘦小子吐掉草莖。
“你試試就知道。”阿圓站首，清了清嗓子，先哼了一小段調子，不高不低，像風吹過麥穗梢。然後她開口唱：
“碗底生泉湧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看孩子們反應。沒人動。
她再唱一遍，這次抬手比劃著，“碗底——生——泉——湧——”
終於有個小姑娘跟著哼了半句。阿圓笑了，繼續往下唱：
“土裂自合縫；”
“一滴落心田，”
“萬家燈火明。”
她連教三遍，一句一頓，邊唱邊用手勢帶著節奏。漸漸地，有孩子開始小聲跟上。到第西遍時，七八個嗓音疊在一起，雖然跑調跑得厲害，但總算齊了。
“再來！”阿圓跳上旁邊一塊青石墩，拉著兩個最小的孩子站上去。她聲音拔高了些，孩子們受了鼓舞，也扯著嗓子喊，歌聲像一群雛鳥撲騰翅膀，吵得樹上的麻雀都飛走了。
遠處有幾個正蹲著搓麻繩的老農抬頭瞅了眼，搖搖頭：“娃娃瞎嚷嚷，哄鬼呢。”
話音剛落，風忽然停了。
蟬不叫了，樹葉也不晃了，連狗都趴在地上不動了。整個賽場靜得能聽見孩子們喘氣的聲音。
阿圓沒停下，繼續領唱。她的嗓子己經有點啞，但咬字格外清楚：“碗底生泉湧——”
東南方的天邊，不知什麼時候飄來一線灰白，像誰撕了塊舊布條掛在天上。那線慢慢變寬、延展，一點點遮住了日頭。氣溫降了，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胳膊。
“起雲了？”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站起身，眯眼看天。
那雲不厚，灰濛濛的一層，浮在半空，不動也不散。可就是這片薄雲，讓人心頭猛地一鬆。
孩子們也察覺到了，越唱越大聲，手拉著手圍成圈轉起來。那個先前翻白眼的小女孩，現在唱得最賣力，臉都憋紅了。
“土裂自合縫——”
”——田心落滴一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