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田邊的露水還掛在麥穗上，周大勇己經走到了地頭。他昨夜沒睡踏實，夢裡全是那片青光晃來晃去，還有通神牌前鼎影壓頂的模樣。他不信鬼神，可那一晚的事太真，真得讓他半夜坐起來摸了三回鐵簪——還在腰上彆著，沒丟。
他站在高處往下看，風從東邊刮過來，麥子一層層翻過去，金燦燦的，像有人拿掃帚把太陽光全鋪在了地上。他眨了眨眼，心想：莫不是眼花？
他往前走了幾步，蹲下身，伸手抓了一把麥穗。穀粒硬邦邦的，捏著咔咔響，搓開一看，飽滿結實，沒半點空殼。他又低頭看了看地，土是溼的，裂縫合上了，邊緣還泛著黑泥印子，顯然是夜裡澆過水。
“阿圓來過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，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他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氣，胸膛鼓得像要炸開。這口氣憋了三年——逃荒路上吃樹皮、喝泥湯、抱著餓死的小孩埋進亂墳崗，哪一樁不是為了活？可現在，麥子熟了，真真切切地長出來了，不是畫在牆上的餅，也不是夢裡的飯。
他猛地抬手，衝著村子方向揮了一臂，嗓門炸開：“熟了！麥子熟了！”
聲音撞進晨霧裡，驚得幾隻麻雀撲稜稜飛上天。遠處草屋門口，一個正舀水洗臉的男人手一抖，瓢掉進盆裡；另一個蹲在灶前吹火的老太太抬起頭，菸灰蹭到鼻樑都沒察覺。
田埂上先是靜了幾息，接著，一個人影從草堆後竄了出來。
是流民甲。他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褂，腳上那雙破鞋早不知扔哪兒去了。他盯著麥田看了足足十來秒，忽然甩掉另一隻腳上的布條，赤腳踩上田埂，嘴裡唸叨著：“我夢見這天三年了……三年了啊……”話沒說完，整個人撲通一聲滾進麥地，就地打了個滾，又爬起來再滾，嘴裡喊著，“我摸到了！真摸到了！”
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愣住了，那是流民乙。她低頭看看懷裡蔫頭耷腦的孩子，又看看麥田，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她沒哭出聲，只是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，踉蹌著衝進田裡，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麥穗塞進嘴裡，嚼了幾下，含糊地喊：“能吃！能吃啊孃的！真能吃！”
這一嗓子像點了炮仗。
一個接一個的人從草棚、破車、土窩裡鑽出來，往田裡跑。有人跑著跑著摔了一跤，爬起來接著跑；有老頭拄著柺棍走得慢，急得首跺腳，最後乾脆把柺棍一扔，顫巍巍地往地裡撲。
他們不敢踩麥子，怕糟蹋了糧食，就在田埂上跪著，伸手夠那一片金黃。有個中年漢子跪著跪著，突然嚎了一聲，抱著頭哭起來，邊哭邊用拳頭砸地：“我爹餓死前說，咱這輩子見不著收成了……可我見著了！我見著了啊！”
流民甲還在地裡打滾，臉上沾滿了土和麥芒，笑得像個傻子。他滾到一半，忽然停下來，仰面朝天躺著，張開胳膊，大聲嚷：“老天爺！你要是再下雨，我給你磕一百個響頭！不帶含糊的！”
沒人接話。大家都安靜下來，看著這片地，看著這麥浪，像是要把每一根穗子都刻進眼裡。
周大勇站在高處，看著底下這群人，喉嚨發緊。他左臉那道疤被晨光照著，不那麼嚇人了，反倒像一道舊傷疤終於曬到了太陽。
他沒下去。他知道，這是他們的時刻，不是他這個護田人的。
他轉身走向另一片地——那塊最遠、最幹、裂得像龜背一樣的旱地。
阿圓果然在那兒。
她蹲在地上，手裡扶著一根竹管，管口插在一條裂縫裡，水一滴一滴往下滲。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土縫邊緣，像是哄孩子喝水。額頭上全是汗，順著鼻尖往下淌，混著塵土，在臉上劃出兩道黑印。
周大勇走近時，她頭也沒抬，只輕聲說：“快了，再有一會兒，這塊地也能活。”
他沒說話，蹲在她旁邊，看著那滴水慢慢滲進去。土吸水的聲音極小，像是大地在喘氣。
“你昨晚沒睡？”他問。
“睡了，但醒得早。”她說，“我想趕在日頭上來前把最後一片澆完。不然中午一曬，又白費了。”
他點點頭，從懷裡摸出一塊幹餅，遞過去：“吃點。”
她搖搖頭：“等澆完了再吃。吃飯香。”
他笑了笑，把餅揣回去，自己也沒吃。
兩人就這麼守著那根竹管，看著水一滴滴落。陽光漸漸升高，照在麥田上，金浪翻得更歡了。遠處傳來笑聲、哭聲、還有孩子學大人喊“豐收啦”的稚嫩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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